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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花花的□□,比她偷看過的任意一本春宮都更要過份。在酒池肉林中,李憑云也沒什么不同。
盡管是那樣龍蛇混雜的場面,她依然第一眼看到了李憑云,彼時李憑云左手手掌正撐在一個胡女的脖頸上,右手握著筆,在她背上題詩。
那只寫下《律論》,殺盡天下不公的手,竟然淪落到寫淫詞艷曲的地步。
此時此刻,趙鳶有兩種情緒,它們復(fù)雜地交織。
一是驚,二是愁。
她驚的是原來李憑云同裴瑯之流沒什么差別,愁的是她竟然如此愛多管閑事。
趙鳶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駕馬的六子道:“趙大人,你想說什么就說吧,我發(fā)誓,不跟李大人說?!?
趙鳶見他發(fā)誓了,便放心傾訴起來:“昨夜李大人教我同晉王理論,我以為他與晉王等權(quán)貴是截然不同的人,可今日看到他和晉王一起作樂,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趙鳶的話邏輯不明,但六子迅速抓到了核心思想。
“趙大人,你是擔(dān)心李大人誆你出頭,故意整你吧。”
“我不知道?!?
在來隴右之前,李憑云三個字,就是高高的明月,世人都有白月光,而她心懷李憑云。
真正認(rèn)識這人以后,發(fā)現(xiàn)他不但酗酒,還很好色,昨天和沮渠燕卿卿我我,今天就和賣酒女難舍難分。
不止風(fēng)流好色,更區(qū)別待人!在沮渠燕和賣酒女旁邊,他放縱溫柔,對自己可曾有半點好顏色?
論姿色,她絲毫不輸,論才情,她們誰比得過她?論性格,她趙鳶對他可是任勞任怨,憑什么他在她們面前流露真性情,在自己面前便高高在上,愛答不理?
世人的明月尚在,而她頭頂那輪明月不斷下墜下墜,任憑她生拖硬拽,他還是墮落了。它摔在地上,她伸手去捧月光碎片,結(jié)果被扎得手疼。
難道裴瑯說的都是真的,女人越老實,越無趣么...她注定只能當(dāng)個無趣的人么?
“趙大人啊?!绷涌嗫谄判?,“你就是太在意李大人了?!?
某人死鴨子嘴硬:“有么?大抵讀書人注定要活在別人的評判之中,大家對我的一言一語,我都會記在心上,善則維持,惡則改之?!?
“咱李大人吧...”六子提起李憑云,露出一抹難懂的笑,“也是人,是人就有缺點。”
趙鳶乖乖受訓(xùn):“嗯?!?
六子道:“趙大人,見的人多了,你就知道但凡是人,都有千面,有最壞的一面,就有最好的一面,能看到人最好的一面,那是你的福分,也是你的天分。”
“六子,你見過很多人么?”
六子玄妙道:“讓我數(shù)數(shù)...哎呀,見得太多了,跟天上的星星一樣,數(shù)不過來?!?
“那可否有人是讓你印象深刻的?”
六子瞇眼道:“還真有一個?!?
趙鳶洗耳恭聽。
“那天晚上,月黑風(fēng)高,月明星稀,玉門關(guān)那叫一個鬼見愁,我本來打算當(dāng)夜逃出關(guān)的,結(jié)果在路上碰到了幾個酒鬼在賭錢,手癢癢沒忍住,就跟他們賭了幾把,耽誤了出關(guān)的時間。我兜著一包銅錢,打算在破城門洞地下睡一晚,大半夜,一個滿身是血的人抓住我的手,我半條命都給嚇沒了。后來我定睛一看,瞅出了那是個人,我摸了摸他的脈門,見那人離死不遠(yuǎn),就給他分了半邊毯子。那人奄奄一息的時候,說要跟我賭上一賭。”
趙鳶被吸引道:“賭什么?”
“他說啊,賭他的命。我死人見多了好不?他要真敢跟我賭,必輸無疑啊。那我就跟他賭,若他能活過天亮,我就后半輩子給他賣命,若他活不過,我就把他身上的細(xì)軟都抽走?!?
“那人可是...李大人?”
六子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不愧是趙大人,聰明。”
憑李憑云現(xiàn)在地模樣,趙鳶實在看不出來他也曾經(jīng)歷過九死一生。
六子道:“結(jié)果是什么,想必不用我說,趙大人也知道了。所以李大人這個人,你可以憎恨他,但不能質(zhì)疑他。甭管他做什么破爛事,你照著他說的去做,準(zhǔn)沒錯?!?
趙鳶囁嚅道:“那豈不是要我做他的提線木偶?!?
六子提醒:“趙大人,能在李大人面前當(dāng)個提線木偶,已經(jīng)是咱的福分了,要想不吃虧,你記住我接下來這句話,李大人么,你越讓他,他越對你得寸進(jìn)尺,必要時候,還得對他態(tài)度強(qiáng)硬點?!?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趙鳶受益匪淺。二人回了驛站,趙鳶回了屋,六子提了盞燈坐在驛站對面的草坡上,一邊編稻草,一邊等著李憑云回來。
夜色越發(fā)深刻,終于聽到一段急促的馬蹄聲。
片刻后,李憑云從車上下來。有種人喝醉了,不動如山,李憑云是這一種人,可今天他的步伐也不禁飄了起來。六子捏著稻草,跑到他身邊,接替馬車夫扶著他。
那車夫是晉王派來的人,將李憑云送回來,就轉(zhuǎn)頭駕馬離開了。
李憑云道:“不必扶我,我自己能走?!?
“行吧行吧。”六子說,“反正你腦袋沒掉,我也沒什么好操心的?!?
李憑云諷笑:“李憑云的腦袋,是誰都能拿走的么?”
“是啊,天大地大,都不如你李憑云命大。”六子感慨一聲,“我大半夜在這兒等你,一是擔(dān)心有人要對你不利,二是趁你進(jìn)屋前,給你提個醒,今夜趙大人看到了你跟晉王一起尋歡作樂,擔(dān)心你和晉王同伙,故意誆她帶著胡十三郎去送人頭,你好好給人家解釋清楚?!?
“我為何要與她解釋?”
“就憑她是咱縣衙里日后唯一的主簿,不哄好她,誰給你干活?”
晉王是武將,灌酒的手段極其多,李憑云比平時醉的更厲害,明明醉成這樣,他看水塘里自己的倒影都已經(jīng)不清晰,卻猶能想起趙鳶瞪一雙圓卜隆冬的眼睛,虔誠地看著他的模樣。
大抵他在濁世里停得太久了,有一股清流經(jīng)過,才會記在心上。
“她有問題,便自己來問我,不來的話,自己心里憋著。”
李憑云徑直往驛站院中走去,六子從身后遞來一根稻草編的蜻蜓,“姑娘家都喜歡這些玩意兒,趙大人要是忍不住對你動手,你就把這個總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