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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孩子,仿佛也有了新的念想,那時候的明珠戰戰兢兢,不敢挨一次打,熬了一年,拼死將孩子生了下來,取名寶兒。
那時的明珠仍然很天真,她以為有了寶兒之后,自己就能夠重新開始,過一個不好,但也沒有壞到那種地步的人生。
但她錯了。
明珠的身體恢復后,便立刻被俞老爺指派去伺候那些他生意場上結識的富商大賈、達官貴人。
明珠第一次被帶到宴席上時驚呆了,她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要面對這樣的事。她試圖逃跑,哭喊大鬧,但結局不過是被摁在地上供人取樂,結束之后又是毒打,幾乎下不來床。
明珠永遠記得,那時的自己躺在床上,連抬一抬手指都那么困難。寶兒在旁邊的搖籃里,餓得發出比幼貓大不了多少的哭聲,而她心急如焚,卻只能哭著一寸寸挪動自己的身體。
這對母女最終還是熬過來了,但明珠知道自己不能再受傷了,為了寶兒,她終于學會了如何不把自己當做一個人,如何像個牲畜一樣活著。
偶爾,明珠也還會想起自己在遇到俞老爺之前的日子,那時候的她還是一個人,過得很快樂。真奇怪,她明明也是個好人家的女孩兒,眼下怎么就變成了一個藏污納垢的宅邸中的暗娼了呢?
不,興許她連暗娼都比不上,后者不高興的時候可以哭可以罵人,而她不管多疼,永遠只能有一張笑臉。
但即便是這樣的念頭,明珠也不敢多想,她怕想的多了,自己會撐不下去,她要是死了,寶兒怎么辦?
于是明珠活著,她仿佛身處高空,一根名為“寶兒”的繩索撐在她的腳下,除此之外的所有地方都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時間慢慢慢慢地過去,明珠經歷了很多也習慣了很多,寶兒也漸漸長成了她過去的樣子。然而不論她再如何掩飾,寶兒終究還是會明白自己和母親都處于怎樣的一種境地。
一切陰私被戳破之時,明珠是那么害怕自己的女兒會看不起她疏遠她,但寶兒只是哭泣著撲進了她的懷里,告訴明珠,她是她的娘親,她永遠最愛她。
明珠在講述自己之前遭受過的一切痛苦時都很冷淡,只有這里,她眼中不受控制地流出了淚水:“我只有一個心愿,不論我受怎樣的苦,怎樣的痛,我只希望寶兒能好好地,干干凈凈地活著。”
但即使是這個心愿,俞家的人也不肯叫她實現。
就在兇案發生的前一天,明珠回房時看見了渾身是傷的寶兒,而俞老爺的三個兒子剛剛離開。
明珠渾身發抖,她知道俞老爺的兒子和他一樣都是畜生,甚至她作為俞老爺的小妾都被強迫過,但她從沒想到他們竟會連自己的親妹妹都不放過!
她沖上前去抱起寶兒,后者在她懷里啞聲哭了出來,頭一次忍不住質問了她,娘親,如果你不能保護我,為什么要生下我?
明珠不知道該說什么,直到這時,她才發現,原來她并沒有忘記和習慣任何事。名為寶兒的繩索被人剪斷的一瞬間,從踏入俞府的那一刻到現在,明珠經歷過的所有痛苦記憶如山一般朝她壓了過來。而在意識到自己根本保護不了寶兒,她的女兒最終將會和她走上同一條道路的時候,明珠的理智轟然崩塌。
她已經不能活了,但那三個畜生要付出代價,俞老爺也要。
明珠找出了自己從前有一次要撐不下去時,從俞老爺的客人那里偷來的匕首,那時的她是想用它自裁,但現在,這匕首只會插‖進仇人的胸膛。
案發當晚,俞大少在宴席上受了趙好和湯少爺的氣,回屋待了一會兒便坐不住了,想要去后宅找樂子。他原本的目標是寶兒,但不料走進院子,看到的卻是雨中衣衫輕薄的明珠。
俞大少作為俞家的下任家主,自然知道這位貌美姨娘平日里都在干些什么事???兒,而他自己其實也不是第一次做對方的入幕之賓了,當即便猥瑣地抱了上去,想要行那茍且之事。
但俞大少沒有想到的是,明珠也已經做好了要他命的準備,他還沒能挨到明珠,后者便從背后掏出了兇器,毫不客氣地刺‖穿他的腹部,殺魚一樣劃開了他的肚皮,隨后一下又一下,要了他的性命。
明珠原以為自己會對殺人心存顧慮,但刺出第一刀后她才發現,拜俞家父子所賜,她早就沒有那種東西了。
唯一讓明珠沒有料到的是,寶兒竟然在無意當中目睹了這一切。但后者并沒有驚叫,她冷靜地沖上來奪過了明珠手上的匕首,泄憤一般在俞大少尸體上又扎了好幾下,隨后抬起眼,看向了自己的母親。
在對視的那一瞬間,她們都知道了自己接下來將要做的事,以及將要迎接的未來。
“我提前準備好了裹尸布和老爺的鞋,帶著寶兒將大少爺的尸體扔在了林子外邊。”明珠笑了笑,說道,“我當時以為我們很快就會被發現了,畢竟寶兒被欺負就在前一天。寶兒也很害怕不能報完仇,那天晚上還在我懷里哭來著。但是多可笑啊?他們甚至根本沒把這當做一件值得去說的事。”
“所以隔天,我和寶兒找到機會,用同樣的方法殺死了二少爺,又往他身上潑了缸里的水,偽裝他是死在雨前。只是大少爺的死多少讓他有了些警惕心,所以我不慎被抓傷了脖頸。”
“三少爺也是一樣,我只不過是從他窗前路過,假裝沒有看見他,他便自顧自地追了出來,只怪我錯信了二位,還專程去偷了把刀……”
明珠所說的事實在是太過駭人聽聞,拐騙良家少女暫且不論,雖然大家都知道俞家的家風不好,俞老爺手段下作,然而即便是真的在家開一所秦樓楚館,也只是被人詬病行事猥瑣而已。
但兒子和姨娘、甚至是自己的親妹妹亂‖倫!這樣的事兒傳出去,俞家的生意根本不用做了,不會有任何人愿意和他家往來,也不會有任何人愿意買他家的東西和他家扯上關系的!
廳中眾人一片嘩然,就連早已做好準備的湯少爺都愣在了原地,俞老爺更是渾身發顫,幾乎要摔倒在地,指著明珠說不出話來。
明珠見狀,開心地笑了笑,說道:“根本不用我費心去想如何讓他們落單,因為他們自己也知道自己做的是見不得人的事兒。”
“他們死,是他們自己的所作所為給了我機會,是他們活該,是他們罪有應得……”明珠說著,朝俞老爺那邊走了兩步,像是想要逼問些什么。
就在眾人放下警惕的那一刻,明珠忽然猛地抬起眼,直勾勾地看向俞老爺,問道,“那么老爺你呢?!”
俞老爺還沒反應過來,趙好已經驚叫道:“不好!”
然而明珠已經掏出了藏在身上的匕首,朝俞老爺的脖子扎了上去。俞老爺這時才后知后覺地想逃,但寶兒也已經撲上去抱住了他,電光石火之間,眾人都沒來得及阻止,俞老爺瞬間被切開了半邊脖頸!
在俞老爺的慘叫聲中,鮮血噴灑而出,整個人倒在地上,口中咯咯作響,眼見是活不成了。
衙役們慢一步趕到,一部分去查看俞老爺的情況,另一部分正要將明珠摁在地上,后者卻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女兒,將匕首橫在了寶兒的頸間,威脅道:“都別過來!”
雖說寶兒是明珠的同謀,但還未過堂,也不能叫對方就這么被殺死在這兒,何捕頭投鼠忌器,還是臉色難看地制止了手下的人。
明珠見狀,臉上的神情也緩和下來,低頭沖寶兒道:“我只是想和寶兒最后再說幾句話……”
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寶兒已經輕輕扶上了她攬著自己的那只手,回答道:“娘,寶兒下輩子還愿意做你的女兒。”
明珠張了張嘴,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她舉起匕首,想先送走自己的孩子,但最終還是沒能做到,于是反手劃開了自己的脖頸。
而寶兒見狀,也毫不猶豫地追著自己的母親而去,只留下眾人震驚地看著廳中的慘狀。
最后還是何捕頭率先反應了過來,神情復雜地指揮手下的人上去收斂三人的尸體。
這樁差事辦得難看,他回衙門之后估計要被扣薪水了。
隨后何捕頭又抬手朝周圍的人行禮,說道:“何某不才,案子辦成了這般模樣,俞老爺的家事……唉,還望各位口下留情,不要過多議論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