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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娶劉小花,因為厲老爺子說娶她好。他一生沒做過幾次讓厲老爺子高興的事,便想著,起碼做成這一件。
可這一件也沒做成。
一想到她也許已經死了,他就會想,如果自己做成了,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又想到跟著迎親的隊伍上小蓬萊的那天。自己騎著馬往小蓬萊去,一開始也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可走到小蓬萊山腳下,看見了山巔的飛檐,心就噗通噗通地跳起來。想著,以后她劉小花就是我厲天行的媳婦兒了。以后好好過日子,可能要生幾個孩子。不知道孩子是喜歡自己多一點,還是喜歡她多一點,長得好不好看,聽不聽話,會不會像她一樣長顆七巧玲瓏心。其實不聽話也沒關系,她總是有辦法的。
在他心里頭,劉小花就是這樣的人,什么也不怕,啥事都會想到法子。
可眼看要到的時候,新的旨意就下來了。
就只差那么幾步而已。
他說不清自己抬頭望著不遠處的山門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最后還是下馬接了旨,那時他便知道自己只能走到這里了。
這到也沒有什么好難過。下山的路上,他就開始想,這有什么?老頭子在天之靈也不會怪他,又不是自己的錯,以前他只以為,世上的事只要自己有心,就能如愿。可現在他知道,人生在世總是許多事由不得自己。以后自己照樣還會娶妻生子,只是孩子長得不像她……不像她也沒什么。兩個人本來就是不一樣的。一開始,他是紈绔子弟。她不過是個出來找工的野丫頭。后來,她是仙門弟子,他不過是凡夫俗人。
直到他從程正治那里聽說,劉小花進了仙冢就沒出來——他像被人強迫憋了一口氣,那口氣堵在胸膛里頭,堵得他難受。看到劉小花活著時,那口氣他才終于吐出來了,像是積年沉珂一朝痊愈。活著就行了。
他整個人都松快了。佯裝無事,沉沉穩穩地拿出頂梁柱的氣度來,跟她寒暄。叫她瞧瞧,自己已經不是以前的樣子了。心里可真得意。
可她只問“厲家為什么不修仙?”
這天下,有二家不入道門。
第一家是陳家,第二家是厲家。
厲家從來沒有修道的。世代以丹藥為生。名揚天下。
家里為什么沒有修道的他沒問過,以前他哪有心問這些,每天想著怎么玩還想不過來呢。如今到是有心了,可家里人沒了,抄家的時候好多東西都丟了,找不著,所以也答不上來。
劉小花把仙冢的事一股腦講完了,也不管他們信不信,只管著囑咐這個囑咐那個,最后說“能救就多救幾個,不能救……也不必強求了。自己保命要緊。”然后一陣風似地就走,程正治想追也追不來。跟在后頭喊“你干嘛去!”她頭也沒回。
劉小花并沒有說什么分別的話,可他總覺得,這一分別就再也見不著了。
三枝還在追問:“你見著她時,她好不好?”
厲天行不知道要怎么答。真話假話他都說不出口。
程正治臉陰沉沉,擺手打斷三枝的話“怕外面那些東西學會爬墻,要用的全不能留在獸舍外頭了。今天就全搬進來。”
少年把護院用的刀啊槍啊什么的,都搬到獸舍里來。連小學徒都挑了稱手的武器。那把大刀,她拿著手都在抖。“我們要……殺人?”那可是人,活生生的人。
三枝也選了刀,別在腰上,面色沉穩并不慌亂“他們把人抓去,是當口糧的。你想做口糧嗎?”
一直沉默的少年這時候突然說“鬧饑荒也是這樣。我父母兄弟就是被人吃掉的。”那些人曾經是親戚是鄰居,可最后已經不能叫人了。就像這些發瘋的一樣,不再是人。
小學徒默默學她的樣子把劍別在腰上。小聲說:“我們吃的東西也不多。”能躲多久?
正說著,便聽到有人叫“小厲先生,小厲先生!”
三枝大家立刻安靜下來,都側耳去聽。是有人在敲獸舍的門“小厲先生你在不在這兒?”
“是那位女客。”三枝連忙說。
厲天行也聽得出來。隨如意說“陳意兒啊?”一溜煙就爬到梯子上頭。
三枝不知道陳意兒是誰。
也跟著爬上去,外頭果然是那女客。
瞧著臉色跟剛來時并沒有什么差別,不過現在她站得高了,陡然看到女客的頭頂嚇一跳。稀稀拉拉的頭發,跟完全禿了似的。頭皮又青又紫。她偏還笑得溫溫柔柔。發現人在上頭,抬了頭問“我有些事想問問小厲先生。”
三枝還想著要不要吊著她上來。
隨如意卻不賣帳“滾滾滾。”
陳意兒委屈惱道“來者是客!再說我是來尋小厲先生。”
“他也沒什么想跟你說的。滾!”隨如意不跟她廢話“趁我好好說話。趕緊的!”
厲天行到是開口了“現在這樣讓她走到哪去。讓她進來說話。”
隨如意一百個不情愿。也不去拉人,跑到旁邊翹二郎腿。乜眼看著三枝他們把人給吊上來。
三枝扶著陳意兒翻墻頭,才一伸手便心里發顫。她身上味道很重,像是烈日下頭曬久的臭魚。手腕也瘦得嚇人,完全沒有摸到肉。不小心碰到她的腰,發現她肚子到是鼓的,可撞了一下感覺說不出的奇怪。人也輕得過份。
陳意兒進了院子,見到了厲天行卻不肯開口,直看著其它人。
獸舍地方小,沒有可以單獨說話的地方。
隨如意冷笑“就你,也想讓小爺給你讓地方?被當靈鼎養下來的東西,也配使喚小爺我!你有話說話,沒話早點滾蛋。”
陳意兒咬唇“我小小女子,何錯之有呢?”
“合著就你無辜。你沒錯,別人有錯?你不該受罪,合該別人去替你生死不如對吧?!”
陳意兒不服:“我母親待她再沒有不好的。我母親遇難時,她不也見死不救!?你這樣替她說話,豈不知道她也不是什么好人!若真是好人,怎么會如此對待養了自己的一場的娘!”
隨如意吊兒郎當地反問“那你這意思,你母親捅她一刀,她不死就還得哭著喊著替你們去死啦?不送這個死,就是對不住你們!?”
陳意兒氣道:“若是我,我就不會這樣無情無義。至少我曉得沒有阿娘撿了我去,我一條命早就沒了,便是要送死要受罪,那也是我合該還的!”一臉正氣。在場誰都看得出來她并不是嘴硬。她真心覺得做人就該這樣。
隨如意指著她,竟然無言以對。最后只憋出一句“我管你要怎樣!你怎樣是你。她怎樣是她。”說著氣得不能自已,指著陳意兒罵:“你再說一句,信不信我打死你!”
陳意兒張張嘴沒再說一個字。她這一路跟著厲天行和隨如意過來,知道隨如意是個潑皮,不講道理就算了,什么事都做得出來。這便是劉小花認得的人,這樣入不得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