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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著,黑皮和周青不可能跑這么遠,可能還是在前頭躲在哪里吃好吃的呢。便還原路回去。
從花園子出去一轉角,卻看見一個萬萬沒想到的人。
她怔在原地,看著那邊好一會兒,直到對方扭頭看到自己,才突然回過神來。轉身就跑。
可跑了幾步,想想,又還是回頭。
不過沒有走近,只是躲到一邊從草葉的縫里往那邊看。
打扮得體的陳氏,正和顏悅色與一名少女講話。
那少女長得跟陳氏有幾相像,大概跟劉小花差不多年紀。不過皮膚水嫩泛著健康的光澤,不像劉小花皮膚不怎么好。畢竟她在外頭受日曬雨淋,修行又還不夠駐顏的。劉小花看她的手,纖長白皙,一點繭也沒有。
陳氏撫著她的頭發,慈母之情溢于言表。
以前陳氏也曾這樣撫過劉小花的頭——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突然之間,劉小花又覺得好像并沒有過去之久。那時候自己跟陳氏,也算得上母慈子孝。
可那個時候,陳氏也沒有用這樣溫柔的目光注視過自己——并不是說不溫柔,可這種溫柔與那種溫柔,天壤之別。
劉小花覺得自己在這里看著她們,也沒有什么意思。
她與陳氏已經恩斷意絕,所以她從被陳氏刺了那一刀之后,便再也沒有關心過她現在處境如何。陳氏也絲毫沒有再關心她怎么樣。
可不知道為什么,她還是看著她們沒有動。
陳氏毫不知情,對少女說“你兄長如今已坐上圣帝之位,這里頭確實有我們的功勞。你兄長也素來孝順,記得我們的好。可他現在也自身難保,大公子與他同盟,相互沒少過招,如今他雖然活下來的,可到底關系微妙。我能安全回到陳家,還不是大公子拿捏他的一個籌碼嗎?退一百步說,就算他圣帝之位坐得再穩,再有權有勢,再好,他的終過是他的,你能依靠他一時,也靠不得一世的。這人世間的事,母親早看得明白,別說是兄弟夫妻,再親的人也有各自飛的時候。別人再好,這人與你再親,到底都不如你自己有來得好,自己有本事那腰桿才挺得直,才能活得舒暢。此次你舅舅要與大公子聯手去靈冢便是再好不過的機會。你可知道‘如意’這種東西,在那里都不過是尋常,可見得那邊有多少奇珍了。你去了只要能得一兩樣好處,都會受用終身。若是再能與大公子說上話,使得大公子不再生你的氣,就再好不過。他將來必將國宗拿在手里,你再修起道來,還不是如有神助嗎?你再見他,切不可使小性子。不要以為他看上去和氣,就好說話,漸漸自大不把他當一回事。”
少女不服氣,小聲辯解:“是他許諾我,讓我做圣后的!我不過催促他幾次。哪里有不把他一回事。”聽聲音原來就是廳中另一個少女。
“傻丫頭!他以前照顧你,是為了與我和劉二結盟。你宿人籬下,憑什么讓自己的丫頭對他不敬?催他這個催他那個?你還真當自己是落難的大小姐,他是護衛你的下人不成?”陳氏說得又嘆氣“他那種性子,不顯山露水,你就以為他好人,把自己當成能主使他做事。你身邊那個丫頭是怎么死的?你不記得了嗎?做圣后的事你不要再想了!我也是不會答應的。”
……
劉小花還記得,自己從田城出來,凍死在雪地里時,似乎是有個人跟姬六說過話。提到許諾自己小姐為圣后的事。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她身邊的人。
提起姬六跟陳氏劉二之間的事,劉小花其實也早隱約有數,今日到是得了個準信。
不過,劉小花不愿再聽陳氏講下去。
她記得,當年女子該不該修道,陳氏不是這么同自己說的。
當年,陳氏說,成仙得道不是好事,世間沒有幾個成仙得道的,她說,阿娘會害你嗎?平平淡淡才是福氣。縱然是有一身本事,沒有得力的娘家也落不得好。只有靠著兄弟才是出路,把好機會都讓劉二你才會好。
以前劉小花就知道,這話不盡然。
但后來偶爾夜深人靜,也還是會反思,自己對陳氏不聞不問是不是太過無情。也許陳氏對自己是有那么一分真心。
可是到了今天,看著陳氏跟陳意兒,她才真的完全冷下心肝來。
也好。再不會問心有愧。
可也真奇怪。她自來后,有許多大事在她身邊發生,她的人生被其左右,可當時的她并不知道背后到底發生了什么。如果她心思簡單一點,說不定仍然對親情還存一絲幻想,在這些親人身上,也能找到一些所謂的溫情。會按她們說的去做,去走,可能也大小姐做著,大奶奶當著,最后或者是要為了他們一死,可到死也覺得自己死得有意義,死得心甘情愿,死得其所。
人是能看清本質卻孤家寡人好,但是懵懂無知卻死也覺得人世有真情的好?
可真難選。
劉小花轉頭要走,回身就看到周青站在不遠處的花叢下頭。她走過去,想說點什么,但發出來的只有一聲低低的嗚咽。她覺得這聲音聽上去實在太傷感了,就好像她會被這種不相干的人傷了心一樣。好笑。劉小花抬起下巴,昂著頭,甩著尾巴,目不斜視地走了。
周青看看花叢后頭的母女,目光冷漠,扭頭擺擺尾巴跟著她。
陳家的隊伍是在日落之后才出發的。
領頭的是兩只小腿高的老鼠,由寧老頭牽著。隨后是姬安找來的一些修士。
陳家來了五個人,三個男的二個女的,其中就有陳意兒,有個長得還不錯的男子對她十分殷勤,跟前跟后。另一個不知道是不是陳家的大娘子。
隊伍中間有個薄紗罩著的小攆。卻不是人抬的,自行懸空跟著隊伍前行。里頭不知道是什么人——甚至不知道有沒有人。但如果有人,應該是姬六也說不準。畢竟聽陳氏的口氣,姬六應該會一起去。可隊伍里并沒有他。
一隊總共不到十七人。
寧老頭見劉小花硬是要跟著來,趕也趕不走也是沒辦法。本來他是讓麻子帶著狗在陳鎮行館等著自己的。可既然劉小花這三只跑來了,也只好讓她跟著。隊伍里對這幾只狗也不甚在意。
陳鎮街上挨黑就沒了行人,家家閉戶,鋪鋪關門。不知道是不是早得了信。這隊伍一路默然,走到陳鎮的牌坊下頭,停了下來。
陳家來的人里稍沉穩些的一個男人上前站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清點人數。劉小花非常緊張。她已經盡力用自己的靈把自己做為人的氣息掩蓋起來了。不知道會不會被人探到。
周青到顯得很鎮定。
那男人站了一會兒,便向姬安走過去,應該是報了個數。
姬安回頭看了一眼,點點頭。那男人才走到路邊起壇。
劉小花松了口氣。
關注起那個男人起壇的法子來。起壇作術法是要有修為的。看來陳家也并不是完全不懂修道。他燒了幾張符之后,周圍突然起了大霧。
不過一會兒,就看不清別的東西了。就好像四周的一切都已經被霧吞噬掉。但是這些人早有準備,霧起后立刻就讓寧老頭把手上的油燈伸過去,他吹了一口氣,那燈便點上。
全隊就只點了這么一盞,并且油燈看上去是個老物件了,又黑又臟,沒有防風的罩子,燈芯燒起來淡淡昏黃的燈光看上去不亮,卻在霧里照出去老遠。
劉小花發現,那些被照亮的地方,也并沒有顯出陳鎮的景色。即沒有樓,也沒有街,更看不見牌坊。只有荒涼的路。龜裂干旱貧瘠。好像這隊人再向前一步就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這燈千萬不能滅。”點燈的人對寧老頭說。
寧老頭到底是長年走四方遇過事的人,現在到不慌張。小心護著燈,牽著老鼠,走到最前面,腿不顫心不惶。對劉小花說“好孩子啊。走嗦。”便往路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