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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大婚,自從他過了十七的生辰以來,這群大臣拐著彎就把話題朝他的婚事上引,一個個都把目光放在了皇后的寶座上,也不想想,就憑他們家那些庸脂俗粉,他怎么可能點頭把人迎到枕邊。
“石大人接下去的話,是不是就要夸石大小姐是多么的賢惠端莊,溫柔賢淑,可為母儀天下的典范了?”
從側殿緩步而入的人迅速打斷了吏部尚書接著要說的話,踏上九層階梯直接站在了龍椅旁邊,蒼白的臉點綴著鮮紅的唇,益發地妖異,看著就像是個茍延殘喘的死太監。
“幸好咱家來得及時,打斷了石大人的話沒讓您說出口,否則著一個欺君之罪的帽子扣下來,石大人脖子上的東西,恐怕也難保。”
靜好勾著唇說了話,示意一旁的小太監將端著的盒子遞給吏部尚書,“咱家方才從城外回來,正好碰見石大小姐帶著包袱倉皇離去,時間倉促,她也只給了咱家一紙書信,讓咱家遞交給石大人,并在陛下面前為她求求情,放她和情郎一條生路。”
吏部尚書抖著手看完了書信,又看見四面八方嘲弄的眼神,立刻就要伸了手撕了著唯一的證據,一切不過是那個死太監的一派胡言。
“石大人可別忙著撕,咱家還想問問呢,元洲的刺史是石大人的親侄子吧,好歹也是飽讀詩書的人,為何就干出了驅逐平民的勾當,萬民書都被呈到了司禮監的案上,石大人想好該如何解釋了嗎?”
吏部尚書的臉剎那蒼白,這件事不過才發生幾日,原還想著栽贓到那死太監身上,為何他竟然早一步就知曉了?還連萬民書都拿到了?
他咬了咬牙,轉頭去看那幾位也搶著把女兒送進宮來的大人,卻都只看見了各色的官帽,連平日里和他交情最好的禮部尚書都只偷偷給了個眼神。
——沒看見那個還在上面嗎?我等也只能明哲保身了。
隨著吏部尚書被拉走時的叫罵,各位大臣都低垂著腦袋,在宣布退朝時偷偷松了口氣。
還好那個也不是個會追究的。
本來以為能借著她和陛下愈發疏遠的時機橫插幾刀,但努力了這么久,刀沒插上,自己倒是足足嚇出了幾身的冷汗。
還是明哲保身為佳啊。
明凈涵匆匆出了殿門,又緊追了幾步,看著前方連腳步都未停一下的人,終于忍不住怒吼了一句,“魏賢,你給我站住!”
他邁大步子趕到停住腳步的人面前,真站定后卻又找不到什么話可以說,之前在長明殿中打了數次的腹稿都在眼下忘到了腦后。
靜好不動聲色地推開身側的人攙著她的手,壓下嗓子眼里的癢意,站直了身體,“陛下有事要吩咐奴才嗎?無事的話,奴才要回司禮監了。陛下祭天的典禮在即,御駕出宮,有不少的事需要打點。”
“司禮監,打點,”明凈涵重復了下她的話,簡直想死死揪住身前的人的衣領搖晃,“現在這些事情都要比和我說話重要了對嗎?魏賢你之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奴才之前的確不是這樣的。”靜好只覺得眼前的人就像是遲來的青春期發作了一樣,從去年春末起,她過去找時一律擺了架子不見,弄得朝堂之上的人都以為她氣數已盡,憋著法子給她添堵,但她時間一長不去找,就又巴巴地湊到了跟前,胡天漫地的一通指責。
過去她也許有精力應對,可現在,她真的是有些應付不來。
“陛下之前不是也不會對奴才避之不見嗎?奴才為了不惹陛下心煩,只能識相地避著陛下。”
“我沒有不見你!”明凈涵飛快地打斷了她的話,說出口后又愈發心虛,“我只是,我只是……出了些問題,想要安靜地思考一下,真的不是不見你。”
靜好悶聲咳了下,咽下喉間的腥甜味道,“既然陛下要安靜,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她繞過擋在前面的人,加快了的腳步像是在避著什么洪水猛獸。
“魏賢!”身后的人大叫一聲,拔高的聲音里還帶著顫抖的音調,“你之前根本不是這樣的,你說了你不會變成這樣的,我之前一直相信你,但你還是變了,你也和他們一樣!”
“陛下。”
靜好到底還是轉回身去,看著那個站在原地,孤零零地像是被拋棄了的孩子,“奴才不可能一直站在原地被陛下依賴,陛下自己已經可以做得很好了,何況,”她突然笑了下,輕柔得像是快要被吹盡的春風。
“奴才早就說過了,陛下不應該完全相信我。”
“陛下不應該完全相信我。”
耳邊的話一直在回旋,明凈涵終于忍不住從床上坐起身來,叫殿外候著的宮人進來服侍更衣。
正收拾好讓人傳膳,當頭就看見張喜頂著太過諂媚的笑臉躬身進來,手里還端了薄薄玉胚的巴掌大小的碗,大著膽子就放到了他跟前,“魏公公今日大早就親自為陛下備了道桃花羹,說是昨日大意,在陛下面前說錯了話。”
明凈涵哼一聲,正要伸手去端那碗,身側的小太監眼疾手快地端了過去,眼瞧著就要往嘴里送。
自從陛下接二連三地被在膳食里下毒之后,呈到長明殿來的入口之物,除了呈上前會有人試過膳,在陛下眼前時也必得是有人試毒,且用的都是同一碗里的膳食,免得毒被下在了食具中。
小太監正要去舀勺子,手里的碗就被人劈手奪了回去,陛下護著碗怒瞪著他,一側的喜公公也是不虞。
“瞧你那沒眼力勁的,這碗羹是魏公公親自下了廚送來的,有誰下得了毒,哪輪得到你來伸手!”
明凈涵又瞪了眼不住磕頭求饒的小太監,示意張喜把人帶下去后,自己端了碗一口口吃得干干凈凈。
算上最開始的那頓素雞,賢賢才給他做的東西,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這次為了道歉能親自下廚,誠意算是到了。
那他就大人有大量原諒她吧。
早朝時分,一干大臣在殿前等了三刻,穿著深青色大監袍服的魏公公才從殿內緩步而來,清白的臉色上看不見一絲蹤跡。
“陛下突染重病,臥床不起,今日不朝。太醫說了要陛下靜養,后日的祭天,將由咱家代陛下出行,諸位大臣回去準備一下吧。”
靜好說完,也不等那些個大臣說些別有所指的話,徑直回了長明殿,在殿中被個倉皇躲閃的宮女撞了滿懷,帶著素紋白瓷就碎在腳邊。
她揮手讓不知所措的宮女出去,獨自走到龍床前,正對上了床上的人尖刀子一樣的視線,偏偏在刀子后又藏了絲絲的渴盼,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珍而重之地抱著自己最后的幾滴水。
“魏賢,告訴我,在那碗羹里下毒的人不是你。”
靜好在床沿坐下,在當年的小豆丁漸漸成長為少年后,第一次主動握了他的手,不同于她如今怎樣捂也捂不暖的冰涼,指尖感受到的溫度就像是眼前的人蓬勃的生命,一簇正在燃起,也難以熄滅的火苗。
她朝床上的人笑了下,握緊手里反常的沒有掙扎的手,“是我在羹里下了東西,但那不是毒,最多讓陛下在床上躺幾天,于身體是無礙的。”
“這又有什么區別。”明凈涵用力掙了下手,輕而易舉地就掙脫她的手掌,嘴角也帶出了嘲諷的笑,“你是為了后日的祭天?你想代替我去?”
他的語氣已是篤定。
“陛下都已經猜到了,那奴才也就無需多說。”靜好站起身,看了下床上咬牙切齒,連臉都開始漲紅的少年,突然就彎腰伸手摸了下他的頭發,細軟得和當年別無二致。
“奴才早就讓陛下不要相信我,可陛下偏偏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