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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會兒有牌局”,他說。意思是抽空來看看,立馬就要走。
溫璇對這句話早有準備:“是嗎,幾點?別遲到了”
夏清江知道這話是在趕他走,喉嚨里堵了塊石頭硌得他喉結上下滾動兩下。他沉著語氣問:“為什么會暈倒?”
“沒什么”,溫璇語氣松快許多,“生理期來了,有些貧血而已”,所以不必大驚小怪,也不值得你打破這么久的冷戰,跑來看我。
她月事不準是在孩子沒了之后的事,他心知肚明。當下聽她旁敲側擊地提起,心里拱了一團火,眼神一下子凍成寒冰。那朵絲絨花被他一用力給擰了下來,他“啪”一聲將揉變形的花拍在一旁的書桌上。
溫璇對他的喜怒無常早就習慣了,眉毛都未動一下,只不過兩只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她索性說:“時間不早了,我還想睡一覺”。
聲調平平的逐客令,讓夏清江覺得自己來這一趟完全是自作多情。他壓下眉頭,抿著唇角,濃黑的瞳孔正醞釀著風暴。
心里那團作亂的怒火四下攢動,他三兩步走到床前,一把掀開她的被子,拿過床頭她的衣物隨意往她身上一裹,不小心扯到了她的頭發,溫璇痛呼一聲,躲病毒一樣躲著他的手。
“你走開!”,她尖叫道。
“跟我去醫院,我倒要看看,哪個妖怪附了你的身!”,這下他連衣服也不給她穿了,用被子將她一裹,抱著她就要出門。
溫璇終于哭了,她沒力氣跟他對抗,掙扎全都化在眼淚里。淚水一路淌到他脖子上,夏清江不動了,那溫熱的感覺燙著他的皮膚,把他心里的火澆滅得七七八八。他突然感覺到,她似乎瘦了不少,連著被子也只有小小的一捧。
一種奇異的感覺襲擊了他,他忽然將她擁緊了一些,似乎遲一步,她就要融化掉。
自從她到老爺子面前給他求情,不,其實算不上求情,她做任何事都不動聲色,從不低聲下氣的溫和請求讓人永遠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這之后,他們差不多有半個月沒碰過面,彼此都用這種方式來避免相看兩生厭。
老爺子派了人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打哪兒都讓人跟著他。夏清江抗議得嗓子都啞掉一半也沒能軟化他老人家的決心。
家里不管是夏清江的奶奶或父母,在他爺爺虎起來的時候,也識趣地從不往槍口上撞。可是溫璇感,在早飯的時候語氣都沒頓一下說情人節快到了,她要和清江去約會,餐廳都訂好了,只等著他們光臨,多兩個板著臉的大兵在一旁虎視眈眈,今年的情人節就要挪到明年去浪漫了。
除了他一身槍傷換來高高在上軍銜的爺爺,其他人都知道溫璇在說瞎話。情人節早著呢,要浪漫也是關完夏清江禁閉之后。
但出于對夏清江的偏心,誰都沒揭穿她。只是有些詫異,這個嫁進來一直端麗溫柔的媳婦兒說起謊話來順暢得就跟彩排過無數遍似的。
“真有這回事兒?”,爺爺用帶著脅迫感的嗓音問孫子。
“真的”,夏清江答道。不管怎么說,除了他爺爺的親人這么齊心協力地給他搬梯子讓他下,他沒道理還硬撐著。
自己孫子在外面胡天胡地的事跡早就不是新聞,夏家即使知道了大不了叫他回家,狠狠將他教育一頓,但他一出去又撒歡了,夏家的長輩也只有搖頭嘆氣的份兒。再說了,連溫璇這個當事人也從來沒有微詞,管不了,也只有睜只眼閉只眼。
但誰又不指著小兩口能好得跟以前似的,親熱膩乎從來不避人。夏清江一心一意對著溫璇,在爺爺眼里,那幾乎是孫子從小到大最乖順的時候。
但自從溫璇流產之后,家里哪個心里都鑿出一個血窟窿。全家上下都盼著溫璇能再懷一個,但小夫妻兩個卻形同陌路,幾乎不碰面,離陌生人就差一張離婚證的距離。
一聽他們兩個要湊到一塊兒,老爺子一直沉著的臉上浮出一點兒微笑來。對夏清江又是一陣耳提面命之后,終于答應了。
一個被偽造出來的情人節換來他的自由,直到真正的時刻來臨。
今天沒有什么牌局,夏清江讓助理清空他所有的日程,為了赴許涼的約。不用去看日歷,也知道今天是情人節,和許涼談事用得著一整天嗎?他答不出來,也不想去答。
夏清江重新將溫璇放在床上,打電話給家庭醫生,讓他到溫璇的辦公室來一趟。
溫璇的反應很強烈:“干嘛要叫醫生來?”
夏清江從衣袋里掏出一支煙來叼在唇邊,拿出打火機來點燃。那腥紅的一點明明滅滅,一個本來粗狂的動作被他不深的吐納帶出一絲清秀俊逸。
在別人一本正經的時候,他為禍四方;但所有人都迷亂的時候,他卻帶著清醒。
溫璇將抽泣按捺在喉嚨口,嗆得她大聲地咳嗽起來。夏清江立馬將煙頭掐滅,給她倒了杯水遞過去。
她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那股難受的勁頭終于被壓了下去。溫璇臉上更蒼白了,膚色淡得快要透明。
夏清江沉著語氣質問道:“怎么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溫璇被這句話刺了一下,聲音虛弱地說:“真的嗎?”,說完從自己包里翻出鏡子,但急切的動作被金屬質感冷得瑟縮一下,她靠在床頭,到底沒打開鏡子看一看自己這副病弱的模樣。
夏清江沒想到她這樣敏感,自察剛才那番話是不是說得重了。但一回憶覺得她小題大做,他吵架的時候比這嚴重多了的話都說過,沒道理忍到這時候她的自制力突然失控。
那股怪異幽幽地燃在他心里,成了密不透風的沉悶。
“你到底去不去醫院?”,他問,語氣不輕但到底是在詢問她的意見。
“別擔心了,我真的沒事”,她用力地笑一笑。
夏清江冷笑道:“沒事兒怎么會暈倒?還有,你未免自作多情了點兒,擔心?我可沒這閑工夫”
溫璇看著他的眼神都是虛的,她全身僵了一下,被人猝不及防地上了一道重刑。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松弛下來,抿唇道:“我知道你很忙的”
她的反擊從來不用刺心的字眼,平平淡淡的事實打她嘴里出來卻有另一種味道:你忙著去各地游玩,忙著開發對一項極限運動的挑戰,還忙著在別的女人床上醉生夢死。
夏清江對她這副綿里藏針語氣的厭惡絲毫不掩飾,用那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一股熱血蹭蹭往他腦門兒上沖,激得他呼吸漸漸變重,“好樣兒的!溫璇!”,他重復道,“真是好樣兒的!我娶你的時候,你可沒現在能說會道”
溫璇淡淡地說:“人總歸是會變的”
這話背后的意思是,當初我挖心去肺地愛你夏清江,如今早就不去冒那份傻氣。
怒氣把夏清江的腳步推來推去,他來來回回地踱步,試圖沖破一座無形的牢籠。
溫璇一直看著他,兩顆被身上的不適折磨得無神的眼珠追著他的身影。事實上,從他一進門,她的目光總忍不住去看他。
他好像也瘦了,眼睛底下微微泛青。手上的婚戒沒摘,不管他們吵得多天昏地暗——最嚴重的一次,他當著她的面燒光了他們所有的合影。但那枚婚戒總在每一場戰爭之中幸存下來。
她想,他一定氣得忘了,如果把他手上的戒指砸出去,就是連她的心一塊兒給摔碎了。幸好,她的心還在茍延殘喘。
幸好。
她總在做他討厭的事,好的,就這樣吧,一切都會照它該有的方向發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