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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著她,為了見她,我可是無論如何都會撐著活下去。三爺,你也一樣,良澤這話,今日與君共勉。”
他笑著轉身,身后的鐵鏈忽然動了動。他聽到顧承艱難吐字,斷斷續續的在說,“是她對不起你,她欠你的,你應該討還,你可以全數報復在我身上。”
憑什么呢,就因為他是她的丈夫?良澤豁然回頭,咬牙戾聲,“你還不起!這是我和她之間的債,我要她欠我的,今生今世,來生來世,都要糾纏不清的欠下去,我要她永遠都擺脫不了我這個人!三爺,倘若你死在我手上,你猜,她會不會親手殺了我替你報仇?我等那一天,能死在她刀下,值了,總好過孤零零一個人毒發身死。”
說罷,他揚聲喝令外間守候的人入內,立時有五六個北鎮撫司的人涌了進來。顧承匆匆一掃,赫然在內中看到了錢志的身影。
“此人有武功,還有同伙,皇上口諭,為防欽煩逃逸,挑斷其手腳筋脈。”
鐵鏈升高,拽住顧承離開地面,停在半空。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所有的準備皆已就緒。
他喘息著,盡量不讓自己發出呻/吟,在人群中望向錢志滿懷悲憫的雙眼。即便不死,今生也注定殘廢,無可挽回。他闔目,等待鋒利的刀刃,割斷他的筋脈。
鐵鏈猛地發出一陣亂響,遮掩住刀鋒入肉的聲音。血順著他的左腳淋漓而下,很快染紅了身下一隅地面。
“這手法不行,太輕了。”錢志怒喝一聲,“你下去,我來。”
他是千戶,在場人里頭官職最高的,親自操刀無人敢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著那柄刀,他的每一根手指都在發抖。
貼近顧承,半個身子站在他背后,他用極低極輕的聲音,迅速說道,“兄弟,你忍忍,哥哥一定保住你的右腿。”
鐵鏈發出一連串錚錚聲,昭示犯人的切膚痛楚。身下的地面被血染紅。風聲繼續拍打著門,彈丸大的牢房活像一間煉獄。
顧承緊閉雙眼,嘴唇已被咬破,他在疼痛中思緒反而清明起來,看來他們就是要困住他,等待沈寰前來。那么他也就不必再耗下去了,三天實在太久,他無謂再捱。
他想著,如果能熬過這一晚,再看一看明朝初升的太陽,他就可以做一個了斷了。
☆、第1077章
福禍相倚
沈寰與蔣釗易容改裝,策馬夜馳,潛回京城時,天色尚未明。
按著記憶里的方位,她先摸到了錢志府上。
蔣釗為人謹慎,問了一句,“姓錢的是公門中人,可靠么?”
沈寰點頭,“純鈞信得過他,我不懷疑。他是北鎮撫司的,咱們要進詔獄得找他里應外合。”
她沒說錯,錢志乍見她二人先是一驚,待弄清楚她確是沈寰本人無誤,登時一把拽住她,聲淚俱下。
他講述顧承在獄里的遭遇,悔恨交加,“是我當時猶豫了,怕人生疑,所以……所以才沒保住他的左腿,以后……以后怕是廢了。好在右腿和雙手筋脈無未斷,只是看著傷勢嚴重……”
七尺男兒俯身長揖,“弟妹,我對不起兄弟,對不起你,眼睜睜看著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都無能為力。你救救他,務必把他救出去,要我怎么配合,我全聽你的。”
沈寰扶他起來,坦言道,“錢大哥千萬別自責,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是我和純鈞該多謝你的大恩。”
坐下來,她沉吟著說,“我要知道詔獄里外的情形,皇上到底預備了多少人馬捉捕我。還有逃出城的線路。我們需要車馬,而且不只一輛,越多越好,才能迷惑分散追兵。除此之外,最最關鍵的是純鈞的狀態,我怕他有心自戕,如果他真的這么做了,咱們大伙就白忙活一場,臨了追悔莫及。所以請錢大哥幫忙,不必告訴他我回來了,只說皇上下令搜索卻依然沒有我的下落,先寬他的心,大不了再用木塞子堵了他的嘴。不瞞錢大哥,我真怕他,怕他受不住……會……”
錢志一聽就明白,忙不迭的點頭,“我懂,弟妹心思縝密,確是有這個可能。我即刻就辦,務必叫他挺住。車馬的事我來安排,你們從東便門出城,一路往東去,城外三十里鋪有個紫金庵,庵里就幾個老尼,管事的是我本家姑姑,且上那兒先躲一陣子。他得養傷,不然長途顛簸,傷勢加重就麻煩了。”
先這么說定罷,錢志忽然又想起,眼下還有個麻煩事兒,“我知道你武藝了得,對付五軍都督府的人不在話下。可皇上近來革了常全義的職,將他人圈禁,聽說早前常太監豢養的一個內家高手轉投皇上麾下,我遠遠的見過那人,確是有些真本領的。弟妹千萬要小心,不可大意輕敵。”
“事機若是敗露,我這頭好說,只要我的人遇上你們,一準是會放行。”他補充道,有些躊躇,“但要是五軍都督府的人,少不了還得有一場惡戰。我會派些個靠得住的兄弟暗中助你一臂之力。總而言之,今天晚上務必要把我兄弟全須全尾的救出來。”
商定完,從錢志家出來,天光已然大亮。倆人默默的,各懷心事。蔣釗先問,“你有幾成勝算?”
她想了半天,淡笑著回答,“實話實說,不知道。但盡人事,各安天命。”
轉頭看他,她真情流露,“二哥,我到底還是把你卷進來了,對不住,真要是出了岔子,你能逃就逃,去關外找大哥和白音會和,我的孩子就托付給你們了。要是沒逃了,就是我欠你一條命,下輩子不用你找我討,我一定還。”
蔣釗凝視她,深沉無聲,一時熱血上涌,心頭卻又五味雜陳。他對她的心意,至今還該說沒有全放下,可又和從前單純想要占有不一樣,他肯陪她亡命天涯,肯陪她回來以身犯險,很難說到底是因為什么。
轉過臉去,他避開她的目光,“不必了,我這么做,也是因為想要救他。你男人是個爺們兒,我打心里佩服他。”
他能這么說,她真心感激。猶是愈發懂得,男人之間的惺惺相惜,其實并不比愛情遜色,真切感受到一樣能教人蕩氣回腸。
用些早飯補充體力,蔣釗邊喝粥邊籌劃著,半晌提醒她,“咱們可還有顆棋,放著不用,有點可惜。”
她也想到了,點頭道,“得虧咱們把岑氏藏得深,李烈不好大張旗鼓的找她,這會子那孩子也出了月子,確實可以派上用場。不過,咱們手里不只這一顆棋,還有一個,頂有用的一個人。”
她說的是小柳,柳玉清。找著她可是費了會功夫,瑞安堂受牽連被查封,柳玉清無家可歸,隱身在南城一個大雜院里。見著沈寰,如同親人相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三爺多好的人吶,他們怎么能說抓就抓,這世道真沒天理了,狗皇帝過了河就拆橋。如今可怎么辦吶,您那么高的功夫,可一定要救三爺出來啊。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您發話,我聽差遣。不為別的,三爺收留我這些年,待我恩重如山,我就是舍了這條命也要報答他。”
沈寰拍著她的肩膀說好,把晚上去詔獄救人的計劃說給她聽,“辛苦你,回頭錢大哥安排妥,咱們兩個換上北鎮撫司的衣裳潛進去,接下來迷惑住牢頭開門放人,就靠你的手段了。別鬧出太大動靜,切記救人為第一要務。”
柳玉清滿口道好,轉臉就一副躍躍欲試的興奮樣。沈寰笑了笑,扭頭對蔣釗道,“辛苦二哥跑一趟,把咱們那枚重要的棋子帶回來。”
交代完,她送他出城,路過安定門,她遠遠望著曾經的千歲府,目光炯炯,“我還有件事兒,想請二哥順手幫我辦了。”她朝那宅子努嘴,“常太監的罪名還沒落實,眼下軟禁在家里。李烈恨他,想要親手處置。我偏不想給他這個機會,這個人得教他死在咱們手里。”
她下馬,很是鄭重的朝蔣釗拱手,“請二哥代勞,替我完成心愿。我要讓姓常的知道殞命的出處。二哥,你記好了,先父諱徽,我大哥叫沈定,二哥叫沈宇,三哥叫沈憲。”
蔣釗頷首,,神情肅穆,眼神堅定,“我知道了,少不得借你二哥的名頭一用,定不辱命就是。”
梆子敲過三響,夜色深沉。顧承神思已盡昏聵,雙腿疲憊得難以再支撐身體,想靠墻倚一會,背后的勾刀偏又不依不饒的扎進骨肉間,稍稍一碰渾身戰栗。
迷迷糊糊的,感覺外頭進來兩個人,和獄吏說了幾句話就再沒了聲音。之后牢門打開了,鎖住他雙臂的鐵鏈被除去,他一個沒站穩向前栽去,栽倒在一個溫暖的,散發著熟悉味道的懷抱里。
打了個寒戰,他聽見有人低聲飲泣,勉力睜眼去看,面前是一個蠟黃的男人面孔,可是不對,那眼神是充滿疼惜愛憐的,眼眶中分明還沁著一汪碧水。
“你……沈寰?”他艱澀的問,用盡氣力,“你回來做什么?你……又食言,就是不肯聽我的話……”
她嚼著淚花,沒讓眼淚落下,這會兒不是哭的時候。盡管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能面對他滿身刑傷,然而看見的一刻,到底還是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