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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鐸怔忡,不知該接什么話好。看看白音,也一臉無可奈何。她一向活潑,只是見了這個小叔,憑白就有些氣弱。以前沒嫁人還好,倆人見面斗嘴嘲諷,一樣不落,如今成了叔嫂,她反倒收斂起來,大有凡事聽蔣釗安排的意思。
還是顧承笑了笑,大大方方道,“蔣兄弟這是和我客氣,說什么身份尷尬的話,我只知道你們一路進京,不曾遇上任何阻礙,大魏各處城防關(guān)卡皆肯放行,足見你們是良民身份,在這里客居能有什么不便?你們是小寰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我雖不濟,也斷不會把朋友攆出門去。當然,要是顧承有禮數(shù)疏漏,招待不周的地方,還望各位海涵,也請蔣兄不必再推辭,不然就是真的不肯認顧承這個朋友。”
蔣釗面沉似水,目光在顧承臉上飛快掠過,良久,才拱手道,“是蔣某小人之心了,言語不周,請顧爺見諒,那我們恭敬不如從命。”
他松了口,余下的人也松了氣。方才隱隱有電光火石在他二人身上輾轉(zhuǎn),眾人瞧得明白,只是不好多言。沈寰也裝不察,忙著安頓客人,叫人預(yù)備晚飯,好給他們仨人接風洗塵。
有菜有酒,蔣鐸一看就來了精神頭。他嚷嚷得最厲害,手底下也沒停,逢舉杯必見底,不出半個時辰,人就已經(jīng)昏昏然。
“這個沒起子的,每回都是他咋呼得最兇,最后倒下的比誰都快。”白音推了推他,一翻白眼,“得,我們這位嘴壯的已然犧牲了。誒,活脫脫一現(xiàn)世寶,讓顧爺見笑了。這么的,我先扶他回去歇下了,你們慢用,等明兒早上他醒了,再叫他給您賠罪。”
這廂蔣釗卻沒有離席的意思,他和顧承都是酒量好的人,也都善于自控。即便是微醺的狀態(tài)也可以從容談笑,讓旁人瞧不出一絲異狀。倆人棋逢對手,在花間月下,把酒敘話。
“顧爺是皇商,買賣做得大,人脈廣,蔣某很是佩服。若不是親眼看見,我也想不到,沈姑娘的意中人原來是這樣一位人中龍鳳。”
顧承笑著擺首,“不敢當,蔣兄過譽了。早前聽小寰說起過,在潼關(guān)時多蒙你們兄弟照顧,又護送她全身而退,這番恩情,顧承感激不盡。蔣兄接下來有何打算,如有需要我的地方,顧承義不容辭,定會全力以赴。”
蔣釗一瞥沈寰,似笑非笑的道,“家兄與我離開潼關(guān),其實是無可奈何之舉,目下我們兄弟就如同掉了隊的孤雁,四野茫茫,舉目無依。原本只是想在京師盤亙幾日,再行北上。難得他鄉(xiāng)遇故知,倒成就了人生喜事一樁。”
沈寰關(guān)心他們的動向,忙問,“你要北上?如今雁門關(guān),山海關(guān)一代都不太平,連帶大同府在內(nèi),聽聞朝廷近日已增派了不少守軍,你這會兒去那里做什么?”
“不過是想從邊關(guān)去塞外,徹底離開大魏。”蔣釗輕輕嘆氣,“塞外是胡人的地盤,雖然他們不見得會認我是族人,但那里天地開闊,即便放羊牧馬,總能過得暢快自在些。只是可惜了,我大哥一腔報國志,終究還是被我拖累,不得實現(xiàn)。”
他說著,心下一陣抽痛,擎起酒杯,毫不猶豫一飲而盡。
這話說得沈寰心里發(fā)酸,她晌午和白音聊起,才終于弄明白,蔣釗被人排擠的緣由。一則是和他力保自己有關(guān),二則卻是他得罪了陳文德,對方以他有異心構(gòu)陷,莫須有的罪名之一,竟然是他的胡人血統(tǒng)。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僅憑這八個大字,就將他過往功績一筆勾銷。
他的痛足夠沉重,且難以啟齒。所謂胡人血統(tǒng)他自己未必認同,畢竟他曾被自己的生身母親拋棄,而救他性命的人卻是身為漢人的兄長。可現(xiàn)在,那位漢人明主卻又再度將他拋棄。未來何去何從,想必于他而言,也有一種茫然無措感。
顧承沉吟片刻,開口道,“北上的事,還請蔣兄再斟酌,依眼下時局來看,未必是個很好的選擇。索性先住下,再慢慢思量不遲。”
蔣釗痛飲幾杯,放下酒盞,斜斜一笑,“顧爺?shù)故遣慌氯锹闊疫@個人,沈姑娘應(yīng)該知道,閑不下來,日后要是不小心招來禍事,連累顧爺,那可真就得不償失了。”
顧承淡淡一笑,隨手搖了搖酒壺,轉(zhuǎn)頭對沈寰道,“今日興致好,想不醉不歸,勞動你,再去燙一壺來。”
沈寰明白他欲支開自己,才要開口,見他沖自己頷首,嘴角的笑容明快自信,恰似無聲的寬慰。她驀然間覺出踏實,便也笑了笑,起身去了。
兩個男人面面相對,有些話終于可以說得直白。
蔣釗道,“我沒想到,真的會在京師再碰到她,更沒想到,她身邊已經(jīng)有了一個人。這個人竟然委身朝廷,甘為皇室趨奉。顧爺,恕我直言,沈寰的身世我已查明,她和當今皇上,司禮監(jiān)掌印都有不共戴天之仇,她如何肯安心和你過這樣的日子,不思雪恨?我想不通,因為這不像她,也不該是她的選擇。”
顧承點頭,“不錯,為父報仇一直以來都是她的心愿,時至今日恐怕也沒能讓她忘懷。但這不影響她選擇什么樣的生活,或是選擇和誰共同生活。因為這是她的權(quán)利,任何人都沒法干涉,包括我,也包括蔣兄你。”
“說的在理!可我還是覺得她心意雖堅定,卻舉步維艱,像是被什么人牽絆,也像是被柔情軟化了意志。不過這些都只是一時的,她那樣的人絕不可能放棄堅持的主張。顧爺是有事業(yè)的人,難以助她實現(xiàn)心愿,我可以理解。但我卻不同,目下我一無所有,無牽無掛,倒是很想幫她一把。只是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偏重情愛多些,還是大道多些?”
他頓了頓,笑意緩緩浮上嘴角,“倘若是后者,我倒覺得,比起顧爺,我才是更適合她的選擇。”
☆、第95章
<誓言如山>
“我和她同患難,一起經(jīng)歷過生死,自問對她的了解不比你少。這份情誼,顧爺想必還沒機會體驗罷?”
借了酒力的英俊男子,面容熠熠生輝,氣焰咄咄逼人。
顧承只是笑笑,“是不曾經(jīng)歷,我說過,很感激蔣兄對她的照料陪伴,如有機會,定當加倍報償。”
不驚不怒,云淡風輕里流露得是讓人無法忽視的從容自信,蔣釗禁不住冷笑,“報答?許諾金銀之物么?像是你以富貴安逸捆綁她那樣?我不稀罕!”
顧承仍無慍色,搖頭道,“任何時候,金錢都不是一個很壞的東西,沒有它寸步難行,有了它倒是可以辦成很多事情。”
“怪不得你有如此自信。”蔣釗環(huán)視左右,“家大業(yè)大,只怕難以割舍。倘若她要的只是馳騁自由的生活,你也要不惜一切代價把她圈養(yǎng)成一只籠中雀么?”
顧承轉(zhuǎn)著酒杯,一笑道,“蔣兄這么說,就是小看她了。何況,我并非沒有成全她的意思,眼前的一切,于我而言,也不過是過眼云煙。如果和她相比,沒有什么是不能放手的。人生在世,富貴榮華再多再好,也不及擁有一個相知相親的人。我找到了,該說是我的幸運,又怎么會不好好珍惜。”
蔣釗嘴角輕輕抽了兩下,“顧爺好氣量,說放下便能放下。不過我身無掛礙,倒是可以比你放下得更快。不如咱們比比看,瞧誰能早一步實現(xiàn)她得心愿。”
顧承蹙眉,“蔣兄稍安勿躁,有些事不能冒進強求。這個比試,我無意參與。但想提醒蔣兄一句,你不是身無掛礙,你還有兄長一家需要看顧照料。我看得出來,你和令兄感情很深厚。”
蔣釗怔忡片刻,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覺得自己大約還是低估了顧承,對方平靜溫和的外表下,隱藏著洞察人心的通透。是個勁敵,他暗暗發(fā)笑,不愧是精明的生意人,幾句話便直指人心,讓人無法反駁。
這個男人所倚仗的,不過是一紙婚約,還有沈寰喜歡他。可他們的矛盾掩蓋在溫情表象之下,他看得出來,早晚會暴露得一覽無余。他不必急,日久見人心,自己未必沒有奮起直上的機會。
沈寰回來的很是時候,等兩個人幾杯酒再入喉,她終于笑著勸阻,“差不多得了,你們倆是酒逢知己,不過明兒純鈞還有事要談,太晚了不好,改天閑了你們再拼也不遲。”
“二哥,”她忽然用了這樣一個稱謂,笑著看向蔣釗,“以后日子長呢,今天先且放過他罷。”
親疏涇渭分明,蔣釗神色明顯一窒。
“你是故意的?”顧承任由她挽著,低聲笑問,“我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她承認,帶了點不滿,“你別聽他胡說,他那個人一向喜歡撂些狠話,明知道沒戲的。他是和我一起經(jīng)歷過生死,可人家白音還和我共患過難,難不成我連白音也要嫁?自以為是的太過。反正我對他從始至終都沒動過念頭。”
他笑笑,摩挲著鼻翼,“這話是給我吃定心丸?咱們之間就不必了。只是你近日看緊他些,要是真惹出事兒,到時候就難收場了。”
她扶他坐下,不以為然,“原來你擔心這個,我料他沒這么蠢,自己幾斤幾兩還不清楚?不過是借機拿話擠兌你,幸虧你就是不肯上他當。”
點了安息香,蓋上博山爐,她回身坐在他身邊,“喝了那么多,果真沒醉么?我竟不知,你什么時候酒量練得這么好了。”
他覺出她刻意回避某些話題,淡笑著應(yīng)她,“酒這種東西,喝得越多就越有量。你不在的時候,我晚上睡不著,常拿它來催眠。直到有一天,發(fā)覺自己需要喝更多才能昏昏欲睡,我才停下來。想想,還是保持清醒的好,清醒時做的夢,你的臉也能看得真切些。”
心中微微生慟,她攀著他的頸子,“是我對不住你,不該離開,咱們以后好好的,無論發(fā)生什么都不要再分開了。”
他點頭,眼波溫柔,“蔣釗,就是那個陪你住山洞,給你生火取暖的人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