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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敢抬頭,消瘦的肩頭一陣瑟縮,半晌輕輕頷首,嚅囁著說,“謝謝,謝謝姑娘仗義相助。”
聲音甚是好聽,是少年人特有的,介乎于成年男子和孩童之間的明朗細膩。
心里微微一動,沈寰半蹲下身子,和悅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渾身戰栗,把頭埋進臂彎,極輕聲的回應,“我叫良澤,良辰美景的良,澤被萬物的澤。”
名字挺大氣,她溫煦笑著,“你為什么不敢看我,我又不是壞人,不僅不是,還幫你打跑了壞人。”
少年微微顫抖,猶豫很久緩緩抬起頭來。好一張干凈清透的面容,白白嫩嫩,斯斯文文,秀氣的眉,挺直的鼻,薄薄的唇,下頜尖尖,眼里朦朧著一層霧氣,閃爍著惶恐羞澀,畏懼不安。她一下子想起在遼東時,和哥哥們圍獵,曾有只小鹿闖進來撞在她箭下,少年的柔弱無措的樣子,簡直和當日那只小鹿如出一轍。
心口好似也有只小鹿亂撞,幾個月以來日夜牽念的事,眼看著仿佛就要有了眉目。她盯著少年水汪汪誘人的眉眼,笑了出來,“他們剛才為什么那么說你,是什么意思?”
她聲音低低的,有種蠱惑人心的味道,少年一顆心慌得快要跳出來,本來難以啟齒,可被天人一樣,仙子一般的姐姐問起,他不敢也不能拒絕回答。
“我……我,我身上不好,和他們不一樣……大家都瞧不起我,說我是,是……”
再說下去他可就要哭了,沈寰明白過來,少年大概就是醫書上說的那種,天閹。弄清楚了,可惜心底卻沒有一絲惻隱,她繼續柔聲問,“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少年搖頭,“我是隔壁道觀里灑掃庭院的,沒有家,我父母,因為我是,是……也不想要我了。”吸吸鼻子,他忽然振奮了一下,“多娘姑娘了,您的大恩我無以回報,您要是有空,可以去觀里來,來找我,我求師傅給您除祟祈福。”
清澈的雙眸滿含真摯,讓人不忍回絕,沈寰輕輕撫了撫他的頭,笑著頷首,“好,有機會我一定去。咱們改天再見,你多保重。”
起身走出幾步,她知道少年在目送她,視線一直緊緊跟隨,然后她聽到他膽怯羞臊的問,“敢問姑娘姓名,我,我想給恩人立個長生牌……”
轉頭悠然一笑,她看見少年的目光在一瞬間變得癡迷,白皙的臉上騰起一片淡米分色,如同貼上了兩瓣鮮嫩的桃花。
“我姓沈,至于名字,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再告訴你。”
☆、第91章
<歆慕>
天色微亮,春寒料峭。
棲霞觀里很安靜,至少道士們日常起居的后院一片靜謐,凝神細聽,才能聽到一絲響動,是掃帚拂過地面時發出的沙沙聲。
昨兒夜里落了一場雨,落花成蔭,殘紅委地,掃干凈院子約莫需要半個時辰,因為還想把這些落紅拾掇起來,掩埋進土里。良澤喜歡這么做,像是葉落歸根入土為安,讓它們滋潤土壤,來年便能看到更為絢爛的一樹繁花。
沒有人打擾,他可以享受難得純粹的時光,雖然腹內空空,頭也有點迷糊,但好在有風吹過,暗香浮動,讓他想起那日遇見的美麗女子,她身上也有著既像花香,又不全是花香的清雅味道。
疏影搖曳,衣袂翩然,落在視線間,他下意識抬首,身子晃了一晃,掃帚墜落在地。
淡淡淺笑,眉鋒挺立,眼神如山般堅定,一望之后再難忘懷——是那日幫他驅趕頑童之人,那個如謫仙般俊美飄逸的女子。
她是怎么來的,好像沒有任何征兆,也沒有任何聲息,難道她真的是神仙,可以騰云駕霧,凌風踏浪?
良澤呆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她遞過來一包還冒著熱氣的乳餅,一粒粒芝麻嵌在餅子上,包裹進帕子里香氣四溢。
“給你的,拿著罷。”沈寰笑容溫和,還有些許鼓勵的意味,“這么早就出來做事,一定還沒來得及吃東西。”
豈止是早上沒吃飯,從昨晚開始他就餓著肚子,因要打掃大殿趕不及飯點,到了飯堂人家已收拾餐食,沒有再留他的分例。對他來說,這種事早就司空見慣,長久以來忍耐饑餓也算是他必修的功課。
沈寰很清楚他的遭際,一連數日她潛入棲霞觀,看到他被道士們呼來喝去,支使得團團轉,每每遇到的都是冷言冷語,動輒還有拳腳相向。道士原本講究清修,然而規矩是死的,誰還沒個心猿意馬的時候,于無人處在他身上揩兩把油,反正他逆來順受慣了,等閑決計不敢聲張。
這樣的日子,一言以蔽之,就是水深火熱。
她滿含憐憫的看著他,覺察出他這會兒茫然無措,巴巴的望著那乳餅,卻是不敢接過去的模樣,干脆拿了一只遞到他手邊,笑說,“給你的,你就拿著吃罷。”
雙手接過來,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連一顆渣兒都不舍得掉,他剛才明明餓得肚子直叫,腦袋發昏,可還是不敢狼吞虎咽,盡量吃得斯文些,好像只有這樣才不算褻瀆,面前如同仙人一樣的沈姑娘。
將剩下的乳餅交給他,沈寰道,“今兒出來辦事路過這兒,順道來看看你,改天有空再過來,你自個兒多珍重。”說完不等他反應過來,已悠然轉身,漸行漸遠,聲音卻倏然飄來,“說給你聽我的名字,記好了,我叫沈寰。”
人已走遠,只有溫熱的乳餅留著余香,像是做了一場夢。心頭反反復復念著才剛知曉的名字,像是被定住了身,直到院子里響起腳步聲,才驚覺自己只掃了面前一隅空地。慌忙拾起掃帚,禁不住自嘲一笑,她只是順道過來瞧瞧,也許這是第一次,也許是最后一次。
多年來的經歷告訴他,如果沒有不切實際的希望,也就不會有希望落空后的絕望,與慘傷。
沈寰沒有再出現,可冥冥之中卻有奇怪的事發生,每一件都和他有關。近來欺負過他的人無一例外,都遇到了或多或少的意外,有人出門就被不知從哪兒來的樁子絆了一跤,磕掉了一顆門牙;有人吃飯時從粥里喝出一只蝎里虎子,惡心得連隔夜飯都嘔了出來;還有人不過是去茅房解手,就被莫名其妙打得鼻青臉腫……怪事頻頻,惹得觀里瘋傳有妖精作祟,也有人將事情連在一起想到了他,自此眾人看他的眼神愈發詭異,透著難以言說的厭惡和鄙夷。
卻是沒人再找他的麻煩,消停了一陣子,他既害怕又竊喜,畢竟從來沒有人為他出過頭。可他過得順遂了,會不會以后就再也見不到她?這么想想,又是一陣恐慌,趁人不注意他撿起尖利的碎石,咬牙狠心在纖細白皙的手腕上劃過,鮮血淋漓,流淌下來。他在疼痛中思忖,倘或她一直在暗處留意自己,那么他這樣自殘,會不會引發她的關懷,哪怕跳出來阻止他也好,只要她還能再次出現在他眼前。
沈寰如他所愿,在次日清晨露面,晨風吹起她的裙裾,恍若凌波仙人。
想了那么久,面對面依然說不出一句話,他痛恨自己的怯懦,可又毫無辦法。扶著香案的手微微發抖,不過一顫,袖子順勢滑落,露出腕子上橫七豎八的傷口。
“怎么弄得?”她拽起他的胳膊,擰眉問道,“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那片被觸碰的肌膚好像被凍住了,半邊身子都跟著發麻,他垂下眼,慌亂的搖頭,“沒有,不是,不是的……”
很有幾分欲蓋彌彰的意味,沈寰嘴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良澤的傷怎么來的,她很清楚,看似柔弱可欺的人,其實一樣有不可測的心機。
表現出一臉憤慨和關切,她突然問道,“太不成話,這個地方不能再待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往后替我打點車馬行程?”
他沒法言語,難以置信,噗通一聲跪倒在她面前,重重叩首,“姑娘大恩,良澤無以回報,今生今世愿做牛馬供您驅使。”
扶起他,為他擦干臉上淚痕,這樣楚楚的可人兒,她怎么舍得讓他去做牛馬,自然有更好的差事指派他去辦。
沈寰話不多,一路上只是關懷他。他小心翼翼,每一句都謹慎斟酌,唯恐答得不好惹她不快。他說自己的身世,三歲喪母,父親娶了后娘,長到六七歲,家里人發覺他身子有異常,問過大夫說將來恐怕連傳宗接代都不能。后娘在父親耳邊吹枕頭,說他是怪胎是廢物,將來養大更是給良家丟人,父親架不住后娘攛掇,攆了他出門讓自尋活路。他無處可去,趕上個化緣的道士問了他幾句話,他便苦苦央求人家,這才跟著道士來到觀里謀活路。
他說完,覷著沈寰的面色,生怕從她臉上看見那些熟悉的輕蔑。可是并沒有,她只是嗟嘆,感慨他命運多舛,看他的眼神更添憐惜。姑娘真是善性人,像菩薩一樣高貴,心懷悲憫,他十二萬分的感激,由此也更加自慚形穢。
跟著沈寰步入那五進的大宅院,良澤腳下像是踩著棉花,原來姑娘出身豪富。她領他到廂房,屋子布置得很雅致,鎏金香爐里還熏著好聞的迦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