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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忠王真做上那個位子,顧承也不敢保證,他會不會是個好皇帝。不過至少他目前表現出了克己勤儉,也察覺出皇兄為政的諸多失誤,大有痛心疾首之感。
大魏立國近三百年,如今已到了風雨飄雨的時候,西部匪患未平,北邊戰事又起。其實歸根到底,他不過是一介書生,所懷的愿望只是希望家國昌盛,百姓安居樂業。如果能有位中興之主穩定局勢,那么他不覺得應該冒改朝換代的風險,讓江山處處血流成河尸橫遍野。
揉揉僵硬發酸的太陽穴,他無聲苦笑,說是不想這些紛亂時局,腦子里還是架不住在思量。所謂賊船,真是上去容易下來難,將來如何怕是未必由得了他。
梅花的馨香彌散開來,他深深吸氣,似乎還夾雜了一絲熟悉的味道,窸窸窣窣的輕響從山屏后頭傳來。他轉頭,看見從里間走出的人,驚訝萬分!
藕絲對衿衫,白紗挑線鑲邊裙,頭上松松挽著墮馬髻,耳邊金鑲紫瑛墜子一晃一晃的,襯得那眼神更像悠悠遠山。
他絕少見她這樣裝扮,站起身,還有些茫然,“你什么時候回來的,我竟一點都不知道。”
沈寰卻隔著一道屏風觀察他許久了,將他的倦容盡收眼底,聯想白天所見,胸口愈覺發沉,不過還是心疼多過于旁的情感。
“想著你唄,耐不住了,就還是及早往家趕。”笑盈盈的,她緩緩朝他走來,“我瞧見你侍弄那幾枝梅花了,我不在,你還挺有興致的。”
他笑了,容顏明朗,一掃方才的倦意,“原來你躲在里頭偷窺,幸虧我沒干什么,不然就……”
耳墜子一陣晃蕩,她身子搖曳,笑著摟住他,“這話可有趣兒,你還能做什么?”
“不好說,長夜漫漫的,”他的手停駐在她腰間,那里細致的不盈一握,“興許畫副美人圖,對著美人訴訴相思苦……”
她點著頭壞笑,“我算是知道你過去一年是怎么過的了,果然真正的君子是不存在的。”
“你說的是柳下惠,君子嘛,太一板一眼,失之趣味。”調笑半日,他興致勃勃,低聲問,“怎么想起打扮上了,穿成這樣是要讓我……畫美人圖?”
“你只說好不好看就是了。”
他上下打量,目光迷離,半日卻只言簡意賅的說,好看。
她無奈嘆氣,“才剛說得俏皮,這會兒又只會蹦出兩個字兒了,你那些辭藻都跑到哪兒去了?虧你還是進士出身,號稱學富五車。”
他搖頭,一臉真誠,“登徒子才滿口漂亮話兒呢,好男人不興這一套。”
她質疑的哦了一聲,“那好男人,該是什么樣子?”
“自然是說得少,做得多。”他笑著,趁她不留神,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軟塌上鋪著茵褥,他把她輕輕放在上頭,她朱唇鮮嫩,微微開啟。
他情不自禁地覆上去,唇齒相依纏綿,聽她長長的發出一聲低吟。
她很享受,幾乎越來越能感受到快樂,有時候專注看著他額頭那根青筋,身子也能一陣顫抖。她是太愛這個人了,連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愛煞了。
于是更怕失去他,怕他有哪怕一丁點閃失,她抖得更厲害了,忽然福至心靈,覺得在這種時候,他一定不會說謊。
“我回來那會兒就想去找你,可也不知道你在不在鋪子里。我是趕著城門關之前,從安定門進來的,有點繞遠……那時候你在做什么呢?”
他腦子不大轉,可也聽到安定門三個字,身子就慢了兩拍,含混道,“沒做什么,左不過是同人談事罷了。”
“你太忙了,以后我扮你的小廝,每天都陪著你,好不好?”
他頓了一頓,驀地里有點警醒起來,深深看著她,“好好做你的顧太太,像今天這樣打扮就好,我看你穿男人衣裳,看得都膩了……”
“是么,”她嗟嘆,有種說不出的況味,“你不依,八成是要背著我見什么不該見的人,譬如,可以入畫的某位美人……”
她咯咯笑著,他的目光漸漸沉實,她視線迎上去一會兒,又敗下陣來,只好轉過頭假裝看向別處。
她一定是在暗示自己!顧承懷疑,她保不齊又在試圖跟蹤他。可如果她看到了,為什么不直接問呢?她問,他就一定會說,縱使有一些隱瞞,也決計不會全盤欺騙。
但偏偏要這樣試探,還非要在這個時候。他不由得有些負氣,難得念頭一起,他就真的放縱開來,像是沒有顧忌似的,帶著點蠻橫,夾雜著點強硬,一身上下盡在攻擊。
她感受得到,也察覺出那些細小的變化,他是在懲罰她么?可他不也不肯說實話啊,遮遮掩掩,根本沒有一點坦白的意思!
憤而迎合他,甚至比他還要激烈,兩個人各懷心思,漸次演變成是一場戰斗,竟然打得酣暢激烈,頗有無休無止的勁頭。
風住雨歇,好容易博弈結束,雙雙跌倒在榻上,筋疲力盡,靜默無話。
隔了很久,她看向他,側臉線條堅毅,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疏離。可是鬢邊還有滾落的汗珠,無形中倒為他增添了點柔脆的美感。
對著他,心總能和軟下來,她為他擦汗,柔情似水,“累了罷,我知道,每天在外頭辛苦奔波,和那些人斗智斗勇不容易。其實咱們的錢早就夠用了,何苦呢,你就是現在收手,重新找個塾學去教書不好么……”
他沒等她說完,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心口,“你相信我,對不對?只要你信我,我就不覺得累。”他轉而看她,“我想讓你過得足夠安穩足夠舒服,做顧太太,悠閑自在。你快活了,我就覺得滿足。”
還能說什么,心意是相通的,可意志卻是相悖的,誰也說服不了誰。她更加確定,他是打定主意要替自己完成心愿。
那么也許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趕在他前頭,把這件事徹底了結。
同樣做如是想的除了沈寰,卻還另有其人。顧承沒想到再見到忠王時,竟然會是他微服前來,特意拜訪自己。
從后門至內間,落座后依稀能聽到前面的聲響,忠王沉默一刻,才笑道,“顧先生好買賣,如今宮里的供奉占了一半還多,北京城里嘛,一向是禁苑中吹什么風,外間就落什么雨,老百姓如此趨之若鶩也就不足為奇了。不過先生是有大志向的人,依舊樸素無華,端然清雅,必不會為區區小錢就沾沾自喜,本王說得對么?”
顧承淡淡笑笑,“王爺今天來,是延醫問藥,還是另有指教?”
“指教談不上,是想就上回的話題,再和先生探討探討。先生坐擁京城藥行半壁江山,來往的人想必不少,京畿之外發生什么事兒也應當有所耳聞。雁山北麓戰事又起,朝廷現如今是兩線作戰,疲于應對。戶部更是捉襟見肘,勉強備足糧草,用的卻是寅吃卯糧的法子。我聽說商稅今年又加了三成,不過看來是暫時沒有影響到先生這里。”
時局談不上好,簡直是相當壞。那么他想要做什么?一個無權無勢的閑散親王,如果力圖改變,除非……
他沉吟著,半日開口道,“那日先生與我說的話,我仔細思考了很久。眼下已到了不得不作為的時候,為著國朝安穩,祖宗基業,百姓福祉,本王都不能再蟄居偏安下去。常太監不顧前線戰士缺衣少糧,日前還再攛掇皇上擴充西苑修建行宮,奸佞如此禍亂朝綱,本王也不能再容忍下去。”
頓了頓,他換上憂傷的語氣,“為打老鼠傷及玉瓶,本王雖不忍,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狹長的鳳目瞇起,聲音波瀾不興,“皇兄既然要修道成仙,那么便請先生成全他罷。”
他冷靜的吐出這番言語,之后看向顧承,目光有期待,也有一絲不容置喙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