篆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78章
<昔日少年>
渭水橫亙在眼前,河面開闊,波光粼粼,可惜順流而下不通京城。她飲馬歇息,心中一片茫然,實在不知自己下一步該何去何從。
說是回京,偏生這會兒內傷又未愈,功力沒有進益,報仇雪恨的事兒,眼看著還是遙遙無期。
此刻京城里呢,物是人非,曾經最親密的人,怕是早已封妻蔭子。再見面,又該如何相對?
親人,仇人。她默默長嘆,這世間僅剩下的一個至親骨肉,藏身在茫茫西北邊陲。她不能忘記還有這樣一個人,仰面興嘆,無論是生是死,她都應當去找尋他——她的嫡親三哥,沈憲。
改換章程一路西去,甘州首府西寧衛算是個重鎮,人口不多,但回藏漢人混居。滿眼都是異族,滿街的小白帽子。她瞪大了眼睛瞧,也還是沒能在人海里劃拉出沈憲的蹤影。
她記得王介瞻說過,沈憲是和當地的回回在一起。回人抱團,聚居的地方不難找。那一整條街人頭攢動,凈是煙火氣,小白帽兒們沿街擺攤兜售他們的吃食。也有女人出來看攤的,裹著素色頭巾,連一縷頭發絲兒都不露出來。
在這里,她一個漢人倒成了異類。她不在乎,也無所謂旁人看她的眼光,一門心思的尋找,見了商鋪就進去溜一圈,逢著面善的老人家就問,有沒有見過一個姓沈的漢人小伙子。
搖頭的次數多了,心就慢慢冷下來,一點點沉到不見天日的深淵里。好幾回夢里驚醒,沈憲可能早就不在了。他孤身一人,活下去多艱難,不是死了就是遠遁了——好容易逃出生天,也許他再也不想生存在大魏的疆土上。
這樣想著,心揪成一團,疼得渾身發顫,只好轉頭安慰自己,她是個傻子,三哥一定還活著!只是在人家的地盤上,怎么好用過去的真名真姓。
一連找了十幾日,還是一星頭緒沒有。她的執著勁兒又上來了,既然找不著,索性住下來。三年五載,十年二十年,只要她活著,就一直找下去,直到人死身滅為止。
像賭氣似的,她也知道不上算,奈何滿心滿肺都覺得苦。恍恍惚惚地,看見前頭街口把角有鋪子在賣甑糕。一個帶黑紗巾的回回女人吆喝著,甑糕,甜甜的蜜棗甑糕……
她走上去,吩咐女人稱二斤給她。女人笑著說好,微微一擰身,她看見她肚子渾圓,頂上尖尖,原來是懷了身孕,還這么拋頭露面的,真是不易。
“再稱三斤,湊個整兒。”她極少生出惻隱,也許是因為近來太多焦慮,太多愁緒,擠壓得她向來堅硬的心都柔軟下來。
女人抬首,沖著她微微一笑,是高鼻深目,很漂亮的模樣。那笑容尤為甜美,看著就讓人覺得,像是含了一顆蜜棗在唇齒間。
稱好了拿黃板紙一包,挺著實的分量。才要道謝,鋪子里頭轉出一個人來,頭戴白帽,尋常的回民打扮。他踱到女人身后,聲音似水溫柔,“去后頭歇著罷,前頭有我呢。”
她一窒,目光如電。看清楚時,禁不住雙手發抖,甑糕啪地一聲,全覆在了地上。
“哎呦,怎么掉了,你沒拿穩當,我再給你重新稱。”女人有些心疼,但還是大大方方的說。
身側的人跟著看向她,兩下里對視,她更加愕住,整個人愣在那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想起自己的臉面目全非,此刻是個黃瘦的漢子樣兒。怪不得,他的眼睛里沒有震驚,也沒有此刻溢滿她眼眶里的,那些淚水。
“沈憲。”她低低的叫了一聲。
男人濃黑的劍眉皺起,滿眼緊張,如臨大敵的盯著她看。
“你是沈憲,對不對?”她嘴角的弧度像哭又像笑,“三哥,我是沈寰。”
男人身子猛地一晃,下頜顫抖,聲音支離破碎,“寰丫頭……是你,真的是你?”
手臂糾纏在一起,兩兩凝望。她眼里的淚光那么真誠,雖不曾掉落,卻轉動得令人心悸。
她終于還是找到了他,在接近心灰意冷,絕望無邊無盡襲來前。他也終于見到了故人,上窮碧落,他們是今生,彼此唯一的血脈親人。
坐在鋪子后頭的小院里,她拉著他的手不放,聽他緩緩講述這些年發生的事兒。
原來他在這里待了三年,有了新的回人名字,賽布。方才的女人叫海納,是他在這里遇上的最美麗最善良的姑娘。她不嫌棄他孤苦無依,身無分文,也不在乎兩人隔著教門,就這樣接納了他,給他一個安定溫暖的家,如今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就快要出世了。
“真好,我就要當姑姑了。”她笑中依然有淚,知道他故意不提過往,便努力地不讓淚水滾落,強自撫掌笑著,“沈家有后,三哥功不可沒。”
“賽布。”她念著這個名字,“是她給起的?”
他點頭,和她一道回首,看向屋內忙著沏茶的海納。
賽布的回語意思是堅韌,海納為他起這個名字時,他剛勉強能下地,說出自己的來歷身世。那時節兩個哥哥都死了,他也被折騰得沒了人模樣。營里管事瞧著他可憐,分配他去看糧草,可說到底還是罪人,隨時隨地會被人抓去賣苦力。他想著沈家只剩下一根獨苗,不管多難也還是得想法子活下來。
趁著同伴吃酒宿醉的當口,他偷偷的跑了。其實他不知道,人家是得了上頭的指示,有意放他離去,否則以他一個逃犯,哪兒能那么輕易就躲開看守和西寧衛兵士的搜查。
逃出來才知道,外頭天大地大,卻沒有他能落腳的地方。他不敢往漢人堆里扎,生怕一不留神讓人認出來。身上沒錢,也沒臉沿街乞討,走出去沒多久已餓得兩眼發花。倒也不是沒想過從良民手里搶吃食,他有武藝傍身,搶銀子搶飯都不在話下,可心里那點子良知還沒泯滅,他下不去手。想著到了回回聚居的地界兒,沒人認識他,也許就能找個鋪子,哪怕給人家當短工也好。
就這樣擔驚受怕,東躲西藏,還沒等延挨到地兒,人已虛弱得成了路倒。
再醒來,看見的是一雙淡藍色的眼睛,柔和得像是措溫布終年常青的水波。她說自己名叫海納,是世代生長在這里的回回。彼時他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她卻一點不在乎,不多問,甚至也不害怕。她悉心的照料他,把他當成孩子般呵護,讓他體會到久違了的人間溫暖。
后來他問過海納,她連他的身份都不曉得,怎么確定他不是十惡不赦的壞人,就敢這樣貿然搭救他?海納開始只是笑,后來問得次數多了,她終于告訴他,因為他睜開眼的一瞬,她在他眼睛里看見真誠的渴望。那是一個無助的靈魂對生命,對活下去的熱切渴望。
她為他取了寓意堅韌的回語名字,便是覺得他經歷過生死大限,從那以后,一定會堅強勇敢的活下去。
海納為沈寰準備了奶茶,還有一小碗米米分蒸牛肉,味道噴香濃郁。她笑著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嫂嫂。
一句話羞得海納雙頰飛紅,沈憲攙扶她,輕聲細語叮囑她回屋休息。她垂首答應,一轉頭,和他的目光接上。兩個人的唇角漾起笑來,眼里也有,濃郁的如同茶碗中凝結住的奶霜。
沈寰看得心頭百味陳雜,有歡喜,也有酸澀,一股股的涌將上來。
“三哥,恭喜你,找到了一個全心全意待你的人。你有了后,爹娘和兩個哥哥在天之靈也會得到告慰,他們一定會為你高興。”
她終于說出口,其實不消說,沈憲也知道,父母一定已不在世上,否則她一個姑娘家如何能跨越千山萬水,只身來到這里。
扳著她的肩,他哽咽難言,“大哥在路上就……二哥,我找不到,找不到他的……對不起,我太沒用……我對不起兩個哥哥。”
她撫摸他的臉,不是記憶里光潔細嫩的質地,上頭留有苦難和風霜的痕跡,和他的眼睛一樣,沒有了青澀,沒有了銳利,只剩下無盡的悲傷和蒼涼。
“沒有人會怪你,三哥,你已經盡力了。”她吸著鼻子,強忍淚水,“你好好的活著,替哥哥們活著,就是對他們最好的安慰。”
他無語凝噎,遲緩的點著頭,問起她,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