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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進的院落,頗有當日顧宅的味道。院子里栽了一棵石榴樹,到了夏天該是榴花紅似火。關中的石榴有名,不必去街面上買,回頭一伸手就能摘下新鮮的來嘗。
當然,這得取決于她能在這里安穩的待多久。
白音這會兒比她還興奮,覺得今后的日子可算有了著落。站在廊下,一個勁地指揮著蔣釗帶來的人,擦拭這廂,打掃那屋,頗有那么點當家人的派頭。
“這小丫頭挺能干,不像是沒見過世面的。”蔣釗站在院子里和她閑看,“你打哪兒收來的,是個人才?!?
白音沒換裝,依舊是小廝扮相,一張臉黑里透著黃。沈寰笑問,“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姑娘?還是你看誰都覺著像是女的?”
他上下打量她,“你我瞧不出來也就罷了,她明擺著是個女孩。小細嗓子,配著一雙小腳。別以為套著個男人的鞋就能混得過去,男人走路,不是那個樣子。”
她點頭,“觀察得真仔細,是個精細人。得了,我也正想說,以后也不叫她扮男人了,怪累的,人家原本是個頂漂亮的人兒?!?
蔣釗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是么,有你漂亮么?”
她不答,像是故意激他,“男人和女人沒得比!怎么著,不是夸口說早晚會知道我是男是女。到了這會兒,我也見過天王了,你還沒猜度出來?”
天王又沒明說!其實沈寰最知道,楊軻的那封信里壓根就沒提她是女的。這種小事,對一個刺客和一個心懷天下的男人而言,根本都是不值一提的。
但蔣釗很在意,而且一心想搞清楚,因為這是關乎日后,自己如何跟她相處的大事。
“你這人不實在?!彼[著眼睛,帶出一股子風流幽怨,“說是滄州人,見了天王又說是北京來的,我都不知道該信你哪句話。今后是要做兄弟的人,可不能這么滿嘴跑舌頭?!?
她抬眼睨他,“那會兒你不信我,我干嘛要和你說實話?,F在不一樣了,你既然拿我當兄弟,我自然也不會再騙你?!?
他咧嘴一笑,像是滿意她的話。猶豫了一瞬,終于還是抬起手臂,一下子搭上了她的肩。
身體本能的反應是抗拒,沈寰一瞬間想要直接來個過肩摔。可側頭看了一眼,她按下了這個沖動。
蔣釗身量和顧承差不離,她站在他身側,微微抬頭才能看見他的臉。這樣親密的動作,讓她驀地想起從前顧承哄她時,當街摟住她的情形。
就為這一點點的相似,她沒忍心推開蔣釗。雖然她知道,他并沒有顧承的坦蕩溫柔。
他眼里藏著試探的戲謔,好像在說,你非不承認自己是女人,那兩個男人之間勾肩搭背表示一下親密,就是再平常不過的舉動,除非你有本事把我推開。
她心里浮躁,幾番猶豫,幸而有人看不過眼。白音一回首,瞧見這么一出,小眉毛登時豎了起來,“哎哎,干什么呢?你這人怎么那么沒規矩!我們……我們家大爺是你能隨便摟的么,趕緊把你那手爪子放下?!?
蔣釗仰著下頜一笑,“跟我厲害沒用,你家大爺被我摟得正自在呢。他投了天王,打今兒起我們正式做了兄弟。兄弟間連命都可以換,還怕被摟一下?”話鋒忽然一轉,調笑得更甚,“當然了,你一個小丫頭子,這種事跟你說不著,你也不會懂?!?
“呸,少來這套。”白音就是看他不順眼,怎么瞧都覺得他輕浮狂傲,不招待見,“兄弟才做了一天,犯得上這么熱乎?誰知道你心里怎么想!告訴你,我們爺沒有那些個斷袖的癖好。你要有那毛病,我可奉勸一句,趁早死心,歇了罷?!?
蔣釗聽得臉都綠了,橫眉立目的和白音對視。倆人眼風之間火星子亂冒。本來一觸即發的,卻被忽然聞訊趕來的蔣鐸徹底攪亂,他一來氣氛立時全變——最起碼蔣釗收起了怒意,顯得尤為端穩持重。
蔣鐸心里高興,他當日看上的俠士,如今已被天王收攏,可見自己也是有些眼光的。他稱兄道弟作風不改,還暢言晚上要為沈兄弟接風洗塵,大家借機好生痛飲一回。
“小釗,你去把酒窖里的三十年汾酒拿來。咱們今晚上就喝它了?!笔Y鐸看著一臉乖順的弟弟,興致勃勃的叮囑。
才高興了一刻,卻又垂下嘴角,“陳將軍回來了,商山一戰打得順,統共剿了朝廷三萬人馬?!鳖D住話頭,輕聲一嘆,“不過這一役,那位算無遺策,指哪兒打哪兒的劉仙君,照舊功不可沒?!?
蔣釗一臉鄙薄,極輕的罵了一聲,“妖道?!?
片刻之后,他看著沈寰,淡淡一笑,“那也是個人物兒,只怕你早晚要會會他?!?
☆、第65章
<霧里看花>
三十年的汾酒,味道雖綿,卻勁力十足。-是四個人喝,其實半數都進了蔣鐸一個人的肚里。
他熏熏然的,舌頭變得有點大,對著沈寰含糊不清的抱怨,“兄弟,你可真,真不夠意思。虧我對你,對你一片赤誠,你一聲不響的就跑了不說,見我的時候,還帶著什么勞什子面具……我連你長得什么模樣都,都不知道,不夠意思……”
“不過我,真是沒想到,原來你生得這么俊。都說什么潘安宋玉的,我看統統都不如你?!彼眉绨蝽斄隧斠慌缘氖Y釗,“以前我覺著,我弟弟就是這世上最好看的男人了。見了你之后才知道,他,他不行,全被你比下去了……”
說完嗬嗬笑起來,也不管蔣釗是如何一臉尷尬。半晌又拿起酒壺,蔣釗忙制止,只是溫聲勸慰,“哥,差不多得了,仔細喝太多明天起來頭疼?!?
可哪里攔得住,蔣鐸瞪著眼睛叫囂,“我又沒喝多,你慌什么!我今天高興,高興……”
仰著脖子一飲而盡,誰都勸不住。喝完又對著沈寰絮叨,“兄弟,你來這兒,就算是找對地方了。我跟你說,大魏朝已經爛透了,爛到根兒里了,肯定要完!放眼天下,最大的英雄就在這小小的潼關城里。別看現在我們只偏安一隅,早晚,早晚是要打到北京去的!到時候,你就可以回家鄉了,是衣錦還鄉!封侯拜將不在話下……只可惜啊,那么風光,咱們的親人卻都瞧不見了?!?
忽然間好像又變成了酒入愁腸,“我父母死,死得冤,全是那個狗皇帝和他身邊的閹人害的……他們見不得老百姓富裕,橫征暴斂,四處搜刮。我父親,原本是荊州府同知,手底下管著稅務,有礦稅、也有商稅。隆慶六年,朝廷派御馬監秉筆南下征稅,他們征得太狠,根本就不給人活路……結果被老百姓堵在驛館里,一把火燒了這群直娘賊。宮里死了個太監頭,那個姓常的閹人要殺雞儆猴,追查下來,把荊州知府衙門上上下下全革了職。我父親因為替上峰說了一句話,就被他們劫在道上,活活叫人給勒死了。他媽的!這群狗/日的閹人,把持著朝綱,中飽私囊,好好的江山,就被這群人糟蹋完了。這個仇,老子是一定要報!等咱們打進北京,抓了那個姓常的,老子要把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讓他嘗嘗千刀萬剮是什么滋味兒?!?
他義憤填膺的,讓身邊人更加尷尬。蔣釗嘆了嘆氣,似不經意的看了一眼沈寰,旋即又將視線掉轉開來。
“哥,少說點罷。那些舊事都過去了,不提也罷?!?
蔣鐸沉沉點頭,“是,都過去了,可是咱們得記在心里,不能忘!這個仇一定要報,要不對不起父親。父親,那會兒多疼你啊,要不是……”
蔣釗作勢咳嗽了兩聲,打岔道,“哥,你真的有點高了。今天是高興的日子,怎么老說些咱們家的悲慘事,沒得在嚇著人家沈兄弟?!?
“對對?!笔Y鐸回過味兒,連連點頭,“瞧我,真是不會說話,沈兄千萬別見怪。不過我知道,你也是個有故事的人,要不然能小小年紀,就歷練的這么沉穩。沈兄,你的親人,真的都不在京城了?就沒留下個把姐妹什么的?”
沈寰說沒有,“家里人都不在了,只剩下我一個?!?
蔣鐸長嘆,“也是個可憐人。”再望了望蔣釗,接著道,“比我們兄弟倆還凄惶,好歹我們還能互相照應著?!?
說著卻又憨笑起來,“沈兄別多心,我方才就是問一句,實在是看你相貌生得太好,想著或許你能有個姐妹什么的……我就厚著臉為自家求一個。哎,你可別誤會,可不是為我自己求。我知道自個兒什么模樣,配不上那么好的姑娘。是為,是為,我這個弟弟求的。他這人你也見了,模樣就不說了,人品我也能拍著胸脯作保。除了這些,他也算是文武雙全,他那學問,是我父親請致仕的武英殿大學士親自教授的,后來還練了一手的好輕功……要不是我們家敗落,又投了天王軍,東征西討的給耽擱了,也不至拖到現在還沒個媳婦兒。沈兄你不知道,這是我多少年的一塊兒心病了,我這個弟弟……”
沈寰笑看他那個弟弟,這會兒蔣釗臉上是一陣白一陣紅的,依她瞧,就只差伸手堵上他哥哥的嘴了。
“大哥別說了?!卑欀?,壓低音量,還是抑制不住的流淌出困窘,“你還沒成家呢,哪兒輪得到我。咱們不是說好了,匡扶天王成就大業為第一要務,其余的都不急一時么?!?
蔣釗直覺難為情,好在到了這會兒,他哥哥也確實說不下去了。蔣鐸是真的有些醉了,口齒愈發不清楚,見蔣釗來扶他,反倒逞能得一把推開,“我,我沒醉呢……我還能走,走直線,不信我走給你瞧?!?
他站起身,晃得一塌糊涂。蔣釗當機立斷,喚來外頭候著的隨從,命人將他哥哥好生攙扶回去歇著。
人送走了,屋子里頓時安靜下來。白音瞟著他,沒有好聲氣,“怎么你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