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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該是睡覺時分,連燕等著沈平格說起葬禮,但直到他困意濃稠,沈平格也沒有主動提起,他只得碰了碰沈平格,在他手心里寫。
-明天是葬禮嗎?
沈平格收攏了手指,按下他的手,輕聲說:“明天葬禮你不用去,在家呆著就好。”
-為什么?
“別問這么多了,”沈平格不愿意再多談,閉上了眼睛,轉過身去,只留給他后背,“睡吧。”
這幾天格外的冷,他們中間隔了縫隙,涼風會趁機鉆入,連燕難過起來,又覺得冷,渾身都冷得打哆嗦,明明開地暖了的!窸窸窣窣的動靜響起來,沈平格又轉過身,攬過連燕的腰,連燕因而跌入溫暖的懷抱里,感受到沈平格輕拍了拍他的背。
“明天葬禮上人會很多,商業性質很明顯,真正想要追悼的人不多,他們嘴上說’節哀’,卻只是拿著酒找下一個商業伙伴而已,”沈平格說得很慢,聲音有些啞,“他們心都是銅臭味。聽話,你不要去,別讓他們看見你,他們只會覺得你是來搶遺產的。而且我還得應付掉眼淚,你要是看著我哭,多丟人,給我留點面子吧,好不好啊?”
連燕難以想象沈平格處理后事這幾天應對的都是什么,他只是覺得沈平格一夜之間長大了,一定要用香煙裊裊的煙作為成長的旗桿嗎?連燕也知道沈平格一定比他要難過千百倍,但沈平格沒有表現出來,他怨恨起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正因為他無能與脆弱,才導致沈平格必須以一種更強勢的姿態去保護他,無法理所當然去展露軟弱——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他攥著手,應了聲,往他懷里鉆了鉆。
十八歲沈平格的最后一天是摟著他度過的,十九歲的禮物仍掛在連燕的脖頸上,涼涼地垂在胸前。連燕一夜未睡,在凌晨感受著沈平格離開他,動靜很小,謹慎地不吵醒他,眼前的黑夜慢慢褪色。十九的那一天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明亮白晝終破開黑夜而來。
連燕沒有待在家里曬太陽。
原諒他吧。原諒一下他的自私,縱然葬禮是銅臭爛鐵填充,可骨灰盒里裝著的也是他的親人,是沈逸明,他想見沈逸明。葬禮在一座荒山的半山腰舉行,連燕坐著藍皮出租車到了,車子只是停在山腳,剩下的路都是他自己走的。
很快他看到了沈平格,連燕很少見到沈平格穿著正裝,他穿著黑色的西服,踩著锃亮的皮鞋,打著藏青色的領帶,枝葉間的光斑星星點點落在他身上,連燕躲在一邊,仔細地窺看他,確定沈平格很適合穿正裝。
但也看到了沈逸明,黑白色的像,遺像里還在笑,周圍堆著鮮花,可連燕記得沈逸明不喜歡花香,或許他更寧愿遺像旁擺一堆菠菜!——野草也比鮮花好!
沒人發現他,他只是躲在荒山的石頭后面,偶爾才探頭,像陰溝里的小老鼠。石頭體積不算大,他要藏匿好,就要蜷縮起自己,或者跪著,最后磕了一膝蓋的泥巴,臟臟的,連燕想,那洗衣服的保姆要生氣的。
今天陽光好,泥巴也是熱乎乎的,像是滾燙眼淚把土地浸透了。
到最后是宣讀遺囑,連燕聽著那些話,心里再次打亂起來。
“這份遺囑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用上,我估計是快了,如果是我七老八十才用上,那我希望在場的都別哭,我那是壽終正寢,得高興才是。要是我還年輕的時候用上了,那我倒是挺想知道我怎么死的,這么突然——不過那也別哭啊,身強力壯去天堂,干活也比別人強,指不定能在天堂開家分公司,是不是?”
連燕眼前一下模糊起來,低下頭攥緊了泥巴,石頭磕破了手指,血液流出來,混進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