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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生輝在大學勉強旁聽了一個月,他唯一能聽懂的就是攝影與制作。工學也聽了幾回,通訊工程什么的,但他基礎差聽得一知半解。
經常能看見他在后排認真地聽,但思緒早飛出去了。自從入冬后三兩天沒活兒都是常事,也只要他閑下來,內心的憂思和對未來的惶然就會急劇加重。那是一股巨大的、對未來人生的不確定。
多娜是有明確人生規劃的,她的選擇面很廣,報社雜志社電視臺出版社……媒體行業全都可以。要細究的話……他的選擇面也很廣,他是有絕對掙錢能力的,錢也是很好掙的。他有兩個剛入行的模特朋友,他們早上去動物園拿貨,傍晚在大學附近或鬧市區當流動攤販賣衣服,就這么來回一倒手,每天凈利潤能掙一千。
這活他也能干,一天一千,一個月三萬,收入直逼白領。
但這不是他要的——他要的不是簡單找一份來錢快的工作。他要的是能在這個城市安身立命的根本。
安身立命——這是他童年時常聽到的詞。
這要追溯到他父親時期的下崗潮。原本他父親不在下崗職工的名單里,一個同事逗他,他聽信了同事的話,第二天就負氣地在名單公布前主動提出下崗,之后卷鋪蓋下了南方。具體真是他負氣下崗還是順坡下驢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父親是職工,他母親是職工,他爺爺也是高級職工。他從斷母乳后就抱給奶奶照養了,因為只有她沒有工作。他童年愛在門口玩兒,最常聽的就是自行車的鈴聲,只要聽見回頭看,準是爺爺下班回來了。街坊鄰里也會打招呼:下班了許工。
他爺爺朝后伸著腿從二八車上下來,摸摸他頭,問他今天學習了嗎?
他還能記得童年時是單休制,他剛念小學的時候上六天學,修周日一天。大人們自然也是。他印象最深的畫面是周日他伏在桌上寫作業,他爺爺坐在椅子上看報,一面看一面不時斜眼提醒他:打直背。
他只有在被監督的時候才會坐姿規范地寫作業,不然寫著寫著能半張臉塌在桌面上,寫出來的字歪七八扭。后來他爺爺就制作了一根類似十字架的東西,每回寫作業就綁在他后背,讓他雙肩往后張。
他記得在父親下崗的前一年,跟爺爺發生了一次大爭執。大概是父親想借爺爺的關系轉崗,爺爺不轉,早年把他們夫妻安排到廠里,已經很讓他抬不起頭了。平日他在廠里看見父親母親都不打招呼的。有一回在車間父親喊了他一聲爸,爺爺當場黑臉。也一點點的、日積月累的、父子間就生了怨。
爆發點是父親自作主張地主動下崗。那一段爺爺非常生氣,在家跟奶奶吵,說一個人最重要的就是能在這個社會上安身立命,他喪失了身為人最基本的價值何談生存?他自己又拉不臉,指揮著奶奶,你給他去電話,只要他回廠里繼續工作既往不咎!
奶奶打了,父親語氣堅決,他要下南方了。隔天媽媽就找來抱著他哭,朝著爺爺喊:爸,你就服個軟勸勸他吧,他要出去了我們娘倆兒可咋辦!
最后爺爺打過去,他妥協,只要父親回來廠里他會想辦法幫他轉崗。這句話好像刺激到了父親,他吼著——晚了!晚了!
父親下了南方,一別數年。
數年后再見他都要念初一了。他記得父親大背頭,棕色皮衣,腋下夾一個皮包,一臉意氣風發。他站那兒愣怔半天,媽媽推他背,快喊爸爸呀。他囁嚅著沒喊。最后父親歪他一下頭,一臉不快地說是不是被那老頭養傻了?
之后父親就憑著這一身行頭和三寸之舌,開始向銀行貸款和在親戚圈里大肆借錢,說要開辦什么工廠。起初爺爺沒搭理他,直到有一天接到一個老同事電話,對方吞吞吐吐,說你兒子想來我這兒拿錢,承諾了多少的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