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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心而論,縱然并非一母同胞,公子詹也一直待她不薄。前世,公子沐笙隕落之后,公子詹便直截橫霸了朝堂。彼時,他全容不下其他的公子,可謂十分的狠絕。卻對她,他從不曾苛待半分。更甚至,他還為她爭來了它國公主都不會有的厚待尊榮。
想著,周如水素白如玉的小手便不自覺的,緊緊地絞住了衣裙。她垂著眼,言簡意賅的,小聲地說道:“還是罷了吧。我自小就手笨,翻花鼓永遠都翻不好。如今心思不在,就更是不成事了。”不知為甚么,看見這樣的公子詹,她竟然有些想哭,有些心痛。
可她是誠心婉拒,并無它意。公子詹卻不定是這么想的。
見了她的態度,公子詹漸次便收了笑,他將紅繩往玉盤上一扔,便冷冷地譏諷她道:“怎么?有了一母同胞,你便懶得理會我這同根兄長了么?“
見周如水抿嘴不答,公子詹更是怒瞇了眼。他眸光如炬的,直勾勾地盯著她,直是冷嗤出聲道:”哼!你以為周沐笙有多少能耐?他又到底能護住你幾分?如今,外頭都在傳你一個姑子,被磕破了頭,毀壞了相。若他真有能耐護你周全,卻會叫他人這般的看你笑話么?你可曉得,我才是一直都護著你的!前次劉錚入仕,有他周沐笙的功勞,又何嘗未有我的功勞?后頭你厭了劉錚,也是為兄一直都與你同仇敵愾。不然,你以為,劉錚為何只能苦苦在鄴都做個監市,卻連本家都回不得?更有前次,君父有心誅殺王三,亦是為兄念在你的薄面上替他言說了幾句超品高手。不若此,怕是君父的暗梟早便要了他的命了。這般,你竟還要不識好歹,避我如蛇蝎么?”
公子詹的話,直是字字珠璣,叫周如水騰地便抬起了臉,騰地便笑出了聲來。皎潔的月光透過紗窗,模糊了她精致的五官。卻,她的笑聲如是流銀的明月,在寂靜的室中,低低地徘徊。
不識好歹么?或許是的罷!
都言,道不同不相為謀,卻偏偏,他是她的兄長。不光如此,他還待她不薄,叫她全不能如對待旁的公子一般,漠然輕視,爭鋒相對。
往日里,她不見他時還好。如今真見了他,她才知,自個實是不知該如何去面對他。她不想他繼續作惡下去,卻又不舍得他過得不好。這世上事總是如此的矛盾,對天下黎民而言,他公子詹或許是個十足的紈绔惡人,將來若是他得了勢,也絕不可能會是個好君主。卻他對她,從來寬待,不曾作惡。
笑著笑著,她如玉的小臉便直直地對上了公子詹,她低低的,極是認真地說道:“兕子的心亦是肉長的,七兄待兕子不薄,兕子不會不知。”
可說到這處,她如畫的雙眸卻忽然就冒起了火。或許,是長久便積壓的沉憤未消罷,她直是氣惱不解地直截質問公子詹道:“可兕子實是不解,為何七兄會覺著,君父的所言所行全都能坦然受之!全都理所當然!就以王三此事而言,其一,瑯琊王三所錯為何?為何夏錦端不顧禮教逾矩而為,卻該他以命相贖?其二,王相為朝也算勞苦功高,鞠躬盡瘁,君父卻輕易便想殺了他的兒子,又是哪里來的道理?”
說著,對上公子詹直直地盯著她的雙眸,她冷冷一哼,極是失望,極是憤怒地繼續說道:“前歲,我往華林行宮去,也曾路過你的封邑龐縣。彼時,便見一農夫種茄不活,求計于老圃。七兄你可知,當日那老圃說了甚么么?他道:‘此不難,每茄樹下埋錢一文即活。’我實在覺著奇怪,便上前詢問何故。哪知那老圃見我衣著光鮮,直截便以白眼視之,更是冷冷地朝我說道‘有錢者生,無錢者死。’后頭我才曉得,那老圃的話中竟是深意頗多的。原來,自你受封后,便在封邑鄣郡加收了增口稅,只要有人口出生,每戶便需交一兩銀子。如此,窮苦人家交不起,就只能將方見天日的孩兒活活掐死。這般,也才有了那句‘有錢者生,無錢者死。’”
這日的天氣并不大好,外頭,夜空之中的星月之光極是黯淡。黑漆漆的宮道之上,只有零星的燈火散發著幽靜的光芒。
因了周如水的話,室中直是靜得可怕,也忽然,就襯得皇城外遠遠傳來的更鼓聲越發的清遠飄杳了起來。
聽著那更鼓聲,周如水的目光亦眺向了窗外。她美麗的眉眼不禁就染上了幾分哀愁,也不顧公子詹冷肅的面色,只是繼續地絞著十指,低低地,悵惘地說道:“七兄,我曾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個站在一片廢墟之中。彼時,昔日繁盛的王都,巍峨的城闕宮殿都已消失不見了。我放眼望去,只能望見陋室空堂,衰草枯楊,郁茂的黍苗在廢墟之上肆意的生長,曾經的歌舞場中,只剩下了野雉的哀鳴。而在那個夢里,沒有君父,沒有母后,沒有阿兄,也沒有七兄您。滿目所見,不過哀鴻。”
說到這,她忽然滿是希翼地扭頭看向了公子詹,小嘴張了張,極是忐忑,又隱含期盼的,認真地說道:“七兄,你與阿兄爭甚么呢?爭來爭去,不過是親者痛,仇者快,到底是何苦來哉?”
她說這話時,聲音小小的,嬌嬌的。她澄澈的眸子也如同黑暗中依舊明亮的寶石,在這冰冷空寂的大殿中,只是溫軟地看著公子詹。
見此,公子詹在金案前微微傾了傾身子,他挑了下眉頭,低沉的,虎視眈眈地哼道:“我何時又與周沐笙爭過甚么?朝堂之上,不過各憑本事罷了。“說到這,他靜靜地看著周如水,唇角露出了一抹寒滲滲的弧度。輕挑著下巴,冷笑著,了然地說道:“周沐笙實在把你教得太過迂腐了。自古以來,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尸骸,咱們的江山,可從不是光講風度禮教就得來的。你可知,為何你在這明堂之上,道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父的氣怒卻反而更盛么?”
第90章 恕不從命第七十八章
聞言,周如水愕然地看向了公子詹。彼時,她白皙的小臉被燈火映射得鮮艷無比,卻這鮮艷之中,又還隱隱透著幾分脆弱。直是過了半晌,她仍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唯有茫然地輕輕搖首。
見她服軟,公子詹騰地便笑了。他傲慢地向后一倚,沉凝的雙眸睨向先祖的牌位,恁地邪魅地說道:“因為你蠢吶!在君父的心中,他就是這天下的主子。于是乎,哪怕在這內宅之中,在你我的面前,他仍是君王重生之茗墨。如此,他便就是這世上最明確的道理。這般,你又還能與他強辯甚么?是了,你是誠心可鑒,但那又如何呢?你說的再多,用心再誠,只要有半點違背了他的意愿,就不光是泥牛入海,不會有半分用處那么簡單了。你還會同你那好事的兄長一般,惹他生厭,前途堪憂。”
說到這,公子詹已從金案前站起了身來,他嘴角輕揚,壞壞地笑著。稍余,便朝周如水輕輕地招了招手。
彼時,對上公子詹墨眸中自個的倒影,周如水不由地便輕嘆了一聲。那嘆息聲極輕,如是過耳的輕風,風吹過后,不會留下絲毫的痕跡。
未幾,她果真便站起了身來,緩緩朝公子詹走了去。
見她走了來,公子詹便伸出了右手,不待她走近,已先上前一步,騰地拉住了周如水粉嫩的小手。
他盯視著她,像把玩玉石一般的,愛惜的,神往地摩挲著她的指尖。直是過了一會,才異常隨意的,低低地笑道:“傻阿驕,鶴壽千歲,人生百年。說白了,咱們與那蜉蝣亦無甚區別,不過是朝生暮死罷了!“
說到這,他明亮的眸子更是微微一瞇,抬手,便輕輕地勾起了她小巧精致的下巴,解開了她發上系著的發繩,直見她烏黑的秀發都披灑在了肩頭,如是瀑泉。才愉悅的,一字一頓的,蠱惑般地繼續說道:”如此,咱們這些受命于天,既壽永昌的貴人,才更該愛繁華,好精舍,著鮮衣,騎駿馬。至于那些個山高水長的事兒,君父都不管了,你我還管顧著做甚么?你可萬不要學周沐笙那蠢貨,儉業多憂,克己自制。那般的度日,活著又還有甚么意思?”
公子詹的聲音很輕,因是輕幽,便也顯得格外的瑩潤動聽。他的話,更直是叫周如水張口結舌,竟是不自禁地都有些佩服起他來了。也怪不得君父最為看重他了,可不是么,他娓娓道來的這一番話,她明知都是些個歪理,卻又怎么也說不出錯處在哪兒。
卻就在這時,公子詹已松開了她的手,他退后了半步去。朝周如水淡淡一笑后,又是拊掌一拍。
緊接著,便見方才那宮婢又捧著個玉匣入了殿來。
少卿,待匣盒才啟,里頭的物什便光閃奪目地幾乎閃花了周如水的眼。就見那玉匣里頭滿滿當當的,裝的全是些由金箔、碧玉、攢珠、珊瑚、翠鳥羽毛所制成的花鈿。每一個都精巧絕倫,每一個都價值不菲,無需細看,也能知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在周如水訝然的瞪視中,公子詹卻全是一副浪蕩子的模樣,他嚼著壞笑地睨著周如水,隨意地自玉匣中斂了幾枚花鈿在手心中輕輕拋了拋,便極是隨性,也極是悠然地說道:“倒真是光陰似箭,來年春天,你竟也要及笄了。彼時,也實是不好再若如今這般隨意。這般,我倒替你尋思了一遍,反覺著外頭傳你磕破了頭也并不算是壞事,你不若就此將錯就錯了罷!平日里,便在眉間貼個花鈿。待私下外出,再將那花鈿摘了去。如此,倒是上好的障眼法了!”說著,他便又將花鈿扔回了玉匣之中,將玉匣往她面前一推,望了眼天色,轉身,便要往殿外走去。
見他轉身就要走,周如水只覺得喉頭一哽。她長長的睫毛撲扇了幾下,忽然,便張口叫住了公子詹,急急地問他道:“七兄,你可會送兕子及笄之禮么?”
聽了她突兀的發問,公子詹果然腳步一頓。他轉過了身來,挑了挑眉,全是無所謂地笑道:“那是自然。”說著,又輕挑著眉頭,全是紈绔的,壞壞地問周如水道:“怎么?兕子想要甚么么?只要你說來,便是天上的星星,為兄也替你摘來。“
他的話輕佻中帶著幾分認真,叫周如水不由地便深吸了口氣,她上前了兩步,咬著唇,捏著手指,直是瞅著公子詹躊躇了半晌,才極是認真的,極是小心翼翼地說道:“那七兄,可愿為兕子免了鄣郡的增口稅么?”
黑夜之中,云氣收盡,天地間充滿了寒氣。周如水的話音一落,室中便又是一靜。彼時,公子詹已沉下了臉,他收了笑,再次淡淡地背過了身去,直是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襟領,才冷冷一笑,低低的,不可置否地說道:“無可,無不可陸小鳳同人之花弄影。“
前歲,因了謝錦端的事兒,周王對瑯琊王三很是忌憚。但如今隋勇之死,倒叫周王轉了矛頭,對謝氏有些不爽了起來。
人若真不順,便是喝水也會塞牙。更何況,謝潯近年來得勢太快,早已忘了韜光養晦的道理。又恰逢前歲他朝周王請旨,道是謝家在金山旁收了塊墓地,想仰仗著先太子的圣息,改葬他的祖父。
彼時,周王心情尚可,又見他孝心可嘉,便點頭應許了。卻哪曉得,正因他的應許,謝府改葬之事傳得極快,后頭,為了修建陵墓,謝府便征集了大量的丁夫、羊、牛、車等晝夜不停的趕工勞作。這其中,竟還有地方官員爭相討好前來征工的,如此,墓地之上可是笑話,布衣與錦衣一道全都提著鋤頭捶著石。這般一來,謝家便又出了事了,道是椪縣的縣令張浣用力太過,竟是活活累死了在工地上了。
這般,周王可又氣得不輕,卻也算終于找著了個出氣的口,直截就罰了謝潯一年的俸祿,更是罰了他禁閉三月,全不得上朝處事。
這樣一來,那些個守在王府左右一直監視著王玉溪的暗梟也終是被撤下了。
彼時,黑夜如霧,籠罩著整個庭院。竹苑之中窗面大開,靜的半點聲音也無。忽然,樹木輕動,一陣涼風灌入室中,案臺上昏黃的光芒亦隨之風聲輕輕一晃,轉瞬,便被滅了燭光。
室中陡然轉黑,王玉溪漂亮的眸子便是微微一斂,他輕輕放下了手中的帛書,稍余,便低下了頭,抬手握成空拳抵上色澤淺白的薄唇,低低地輕咳了兩聲。
未幾,便見他起身轉向內室,只一息的功夫,便極快地消失在了繡著翠竹的屏風之后。
屏風之后,是一間隱蔽的寬敞密室。彼時,密室之中燈火倶亮,只見名動諸國的圣僧伏流與南宮十一南宮祁正在其中。他們對坐于茶席之上,一個閉目冥想,一個焚香飲茶,竟是說不出的和諧靜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