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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周王作為周圣帝的子孫，若是贊同錢閭所諫，亦是可謂不孝。如此，周王自是眉頭緊鎖，勃然大怒。

其三，百年來，自“鹽引制”施行，不但有無數(shù)商賈前赴后繼開往西北九邊，便是世族高門之中，暗地里倒賣鹽路的也是不少，錢閭所諫，實(shí)則是斷了他們的財(cái)路。俗話說，斷人財(cái)路如殺人父母，滿朝文武，真是無一個(gè)為他助仗。

也是因此，周王大怒，當(dāng)庭就將錢閭連降了三級(jí)，公子沐笙也受他牽連被周王怒斥了一通。

☆、第69章 恕不從命第五十七章

卻，這事兒還未結(jié)束。

錢閭被連降三級(jí)后才知大事不妙，也終于明白過來自個(gè)是中了套了！

接了圣旨，他恨得咬牙，當(dāng)場(chǎng)便想要揪出家中的奸細(xì)，以瀉心中之恨。

見錢閭?cè)绱舜髲埰旃模┦媳阒詡€(gè)是逃得過初一，也逃不過十五的了。這么一想，施氏更是心中一橫，想著再在公子詹處立個(gè)功，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起來。如此，她竟伺機(jī)在錢閭的米粥里下了毒。卻哪知，錢閭因著自個(gè)被貶去人煙稀少、瘴癘橫行的珠崖郡心情郁郁，實(shí)是前途未卜，悲從中來，竟是食不下咽，推開米粥便草草回了屋。

這本也算是歪打正著地避了禍了，卻哪曉得，他一走，那下了毒的米粥就被他那身懷六甲的正妻彭氏給吃下了肚去。粥才咽下半碗，彭氏便覺得不好了，一時(shí)之間便腹痛不止，口吐鮮血，再待呼救，聲還未出，便蹬著腿去了。

彼時(shí)，錢閭的老母才過七十歲壽誕，早晨方知錢閭犯了事要被貶去人煙稀少、瘴癘橫行的珠崖郡本就傷懷。這再轉(zhuǎn)眼，又見兒媳一命嗚呼，連帶著連即將落地的寶貝孫子也沒了。一時(shí)間也是怒火攻心，竟是慟哭之下，也跟著斷了氣。

這般，錢閭一夕間失官，失母，失妻，失子，倒是徹底地醒了過來。他本就有手段，不過是一時(shí)大意，在陰溝里翻了船。這回，他連夜便抓回了逃跑的施氏，全盤拷問之后，便親自打殺了她。

但手刃了施氏又如何呢？曉得是黨爭(zhēng)，是公子詹害了他又如何呢？他寵妾滅妻，不忠、不孝、不悌的名聲已是徹底的坐實(shí)了。這之后，因老母的死，錢閭亦不需再去人煙稀少、瘴癘橫行的珠崖郡赴任了。按照祖制，官員家中父母喪，應(yīng)丁憂二十七個(gè)月以盡孝禮。孤零零收拾了家當(dāng)后，錢閭便扛著家中老小的骨灰，心灰意冷地啟程去了祖籍惠縣丁憂。

錢閭的下場(chǎng)不可謂不可憐，如此一來，鹽務(wù)一事也已被徹底地捅破了。世人又都將孝廉看作是公子沐笙的門人，這般，公子沐笙亦被推上了風(fēng)口浪尖，實(shí)是明里暗里都再難著手鹽務(wù)了。

講到這，那黑衣人徐徐地說道：“這般，主子才只得吩咐千歲，鹽務(wù)之事需得暫且擱置，千歲不必再查了?！?

聽了這話，周如水又皺了皺眉，她垂下雙眸，緊緊地捏著手中的帛書，低低地嘆道：“物必先腐，而后生蟲。更何況，這已是附骨之疽了呀！”說著，周如水抬起眼，沉默地看向黑衣人，半晌才慢悠悠地問：“如此，兄長(zhǎng)甚么作為也無了么？”

聞言，那黑衣人蹙了蹙眉，低低地道：“主子曾暗中拜訪瑯琊王府，但王端并不見客?！?

“為何是右相王端？”聽了這話，周如水也是眉頭一擰。

就聽那黑衣人繼續(xù)說道：“彼時(shí)，錢閭上書，朝堂之上，喧嚷大嘩，卻只有右相王端如壁上觀，態(tài)度很是模棱兩可。主子或許以為，王端是可說得動(dòng)的。”

“卻王端閉門不見么？”

“正是?！?

見黑衣人頷首應(yīng)是，周如水咬了咬唇，她將手中的帛書扔進(jìn)正燃著的炭盆中，無力地朝黑衣人擺了擺手道：“我知曉了，你們退下罷。”

可說著，她的目光卻瞟向了盆中幾乎燃成灰燼的帛書，一頓，撅了撅嘴，忽然就揚(yáng)起下巴，倔強(qiáng)地，狠狠地，斬釘截鐵地說道：“慢著！兄長(zhǎng)曾言，為人當(dāng)有慈悲之心。彼時(shí)吾亦問他，慈悲為何？他答曰，’與樂之心為慈，拔苦之心為悲?！珠L(zhǎng)不知鹽務(wù)緊迫，因?yàn)楸艿湥匀坏朗菚呵覕R置。但這一路行來，兕子卻知此事迫在眉睫，又本就是需循序漸進(jìn)才能緩解之難。如今若是擱置，等到猴年馬月，便真是要積重難返了。如此，你便將我的話都轉(zhuǎn)告回去，就道事兒我是曉得了，卻，恕不從命?！?

回程的路上，周如水的興致都不太高，往往靜靜坐在馬車之中，倚在軟榻上單手支著額，純美的眉目低低垂著，密密的睫毛遮住了明亮的眼，看上去無情無緒的，旁人全不知她在想些甚么。

如此，連炯七都有些看不過眼，更是比來時(shí)好了不少顏色，時(shí)常會(huì)問她餓了或是渴了。卻，小姑子都是淡淡一笑，依舊如故。

就這么走走停停，眼見一路平坦無暢。卻忽然，好好行駛著的馬車卻在毫無預(yù)警之下驟然停了下來。

這般，自然驚動(dòng)了車中的周如水，她懊惱地抬起眼，就見夙英咕噥了一聲，蹙著眉掀開車簾鉆出了半截身子去。未幾，炯七的聲音便清晰地傳來，他道：“女君，前路不通，石橋斷了?！?

“橋斷了？”聞言，周如水歪了下頭，她思磨了一會(huì)兒，又問，“好好的橋怎么會(huì)斷了？”說著，她便徑自挑開了帷幕往外探去，這一看，才恍然大悟地道：“這就快到鄴都了？”

聽她這么問，夙英連忙應(yīng)是，又聽已下馬問了情形的炯七在外頭低低地解釋道：“道是這些天連著幾日都落了雨，昨個(gè)雨勢(shì)太猛，老橋就被沖垮了一段。”

“被雨沖垮的？前年夏使來朝，修路沒修到這么？”她們面前的石橋，正是自北通往鄴都的必經(jīng)之路。周如水分明記得，前年，朝廷才撥過三筆款項(xiàng)，專為修繕各方通往鄴城的官道。按理而言，此處已是在修繕范圍內(nèi)了的。

想著，周如水疑惑地抿了抿嘴，不待夙英攙她，便撐著車壁坐直了身，踏上錦履便往車外鉆了去，二話不說地低聲吩咐道：“阿七，你守著車。夙英和我一道，先去橋邊瞅瞅?！?

彼時(shí)，一旁的岸邊，也正圍著不少手杵著鋤頭鐵鍬的附近村民。村民們正在聽一中年文士滔滔而談。走近些，周如水才聽清那中年文士竟是在苦口婆心地勸道：“汝等若是照著鄙人的法子去修，這橋半日內(nèi)便能再通。若是因舍不得勞力就這般晾著不管，待明日再下場(chǎng)雨，鬧得橋都塌沒了，最受罪的還是汝等！”

中年文士說得處處在理，也使得原本正要離去的村民們?nèi)纪Ｏ履_步圍成一圈，低聲議論了起來。見此，周如水緩緩收回了目光，拉著夙英，徐徐往斷橋上走去。

此時(shí)的石拱橋橋面已堪堪塌成了兩截，周如水低頭往下看去，便見橋下水流湍急，長(zhǎng)著青苔的橋樁處也破損無數(shù)，稀稀落落的土磚更是全都落在了溪中的野草眾之中。

一邊走著，她更一邊輕聲的吩咐夙英道：“阿英你仔細(xì)瞧瞧，看這橋是否有翻修過的跡象？若是年久失修，被暴雨淋塌了也是不為過的。但若不久前才翻修過，卻還抵不住雨水，就這么白白地塌了，那便是真的偷工減料了……”

周如水正說著話，一腳還未踏穩(wěn)，耳邊便是忽然一震。只在頃刻間，她便清晰地聽見了橋體二次震裂的聲音，這一聲極是突兀，亦極是悶重。她還不及反應(yīng)，身后的夙英已先一步拽著她的手臂將她往尚自安全的橋頭推了一把。

因這突如其來的一推，周如水便不受控制的往后跌了去，她下意識(shí)的就閉上了眼。卻，預(yù)期之中的疼痛感并沒有傳來，竟有一雙溫?zé)岬拇笳凭o緊地?fù)ё×怂暮笱?，穩(wěn)穩(wěn)地將她托住，將她護(hù)在了懷中。

陽光正好，樹影斑駁，感受到自身后傳來的異常熟悉又異常陌生的氣息，周如水直是怔了一怔。她如兔子一般瞪大了眼，猛地抬起臉來，緊接著，映入她眼簾的便是王玉溪那白皙雍容的俊臉。

彼時(shí)，王玉溪亦垂下了臉朝她看來。那如畫的眸子青而靈，沉而凈。只微微與之對(duì)上，周如水就覺得自個(gè)仿佛看見了清風(fēng)徐來，一樹花開。

一時(shí)間，周如水的耳根嗖的一下就紅了。她呆呆地望著王玉溪，直是過了一會(huì)，才匆忙自他懷中退出，忙是回首往夙英看去。但見炯七已將夙英救回了橋頭，周如水才悄悄地舒出了一口氣，整了整衣裙，低低地，脆生生地朝王玉溪喚了一聲：“三郎?！?

她輕輕地喚著他，聲若翠鳥，動(dòng)人至極。

卻，王玉溪只是晦暗難辨地，輕輕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一眼有些冷漠，有些疏離，叫周如水的心便是咯噔一下。少卿，待她再順著他的目光朝腳下的斷橋望去，便真的是蹙起了眉頭了。

經(jīng)過方才的震動(dòng)，原先橋面上還尚只有一步寬的斷面現(xiàn)下已裂得三步寬不止了。而這次，漏出的磚石中有新有舊，新磚中更大多都露出了大片的圬土，其中摻雜的雜質(zhì)更是極其的刺目，偷工減料，已是昭然若揭了。

一時(shí)間，周如水直是嘆了一口氣，她低低地說道：“若我沒有記錯(cuò)，彼時(shí)主持修繕的，是庶兄裎?！?

聽她一言，王玉溪也自那斷橋上收回了目光。繼而，他不緊不慢地朝周如水看來。他看著她，如畫的眸中忽然就閃過了一抹淡笑，聲音平淡無波，口吻甚至還有些溫和。卻，他低低地嘲諷道：“是吶，你的父兄們，可全不是省油的燈。”

可不就是如此么？

三年前，朝廷撥款修繕鄴城周邊官道時(shí)，公子沐笙與公子詹斗得厲害，后頭漁翁得利，主事修繕這樣的肥差便落在了向來不爭(zhēng)不搶，沉迷詩文的庶公子裎身上。但顯然，僅憑今日所見，周如水也該明白，她這平日里悶不吭聲老實(shí)巴交的庶兄裎，也不是個(gè)省油的燈了。

如此，因王玉溪蜻蜓點(diǎn)水般的一句話，周如水白嫩的小臉騰地便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