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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柳鳳寒雖被除去了“徽駱駝”的名號,但自入了徽歙縣的地界,當地的歙人見了柳鳳寒卻都還算客氣,更有的仍是對他崇敬有加。就如柳家茶莊的管事,雖早得了家中的令,卻仍是如從前一般,恭恭敬敬地喚柳鳳寒一聲:“大當家。”
這一行,也叫周如水真正明白了甚么叫“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彼時,兩人已然相熟,初見時周如水對柳鳳寒的偏見也早已煙消云散。周如水又算是頭一回出宮遠行,這般的交往之中,也未有甚么身份利益的沖突束縛。如此,就自在開懷得緊了。
再加上,柳鳳寒雖行事乖張,卻又確實是個明快敞亮的,故此常常無話不說,又是無所禁忌。他總是能叫周如水看見一番新的天地,學到一些在宮中學不到的知識。這般,就更是有趣!直是叫人見之心悅,久處不厭了。
這幾日在柳家茶山,周如水便一直跟著柳鳳寒在山間東走西竄,看著他怎么勘管忙著收茶的茶農,也順道聽聽他那滿嘴的生意經。
有時,柳鳳寒會指著滿山的茶樹,滿嘴銅臭卻又正兒八經地算計,“這次眼看是過了節氣要顆粒無收的,本來已經把工人都遣回去了。誰知后頭又下起了雨,茶莊復又有了收成,這才又請了熟工來修剪茶枝。一來二去,倒是付了兩回工錢,白費了一筆開銷。”
有時,他又會風雅十足的,領著周如水立在山頭吹吹山風,歇在茶樹林中焚香煮茶。
他還往往會耐著性子給周如水解釋茶的門道。譬如,他會如數家珍地道:“秋茶又喚秋白露,湯色、滋味間于春茶與夏茶之間,香氣平和,在滋補方面一般不如春茶。”但往往談著談著,他又會錙銖必較地盤算起生意,精打細推地和她解釋:“因此,秋白露若賣去富庶講究的江南必然抬不起高價。如今茶山減產過半,就更不能往江南銷了。只有往貨物稀缺的居庸關那頭販賣,才能得利最多。”
更多的時候,二人會坐在山頭的大榕樹下品那管事帶來的糯米酒,酒水甘甜芳醇,香味濃郁,周如水極是喜飲,往往比柳鳳寒喝得要多。
柳鳳寒早知她是宮里出來的女官,便會時不時打趣她不知民間疾苦。這日,四下無人,他更是揶揄地嗤道:“宮里到底有甚么好的?明明是個華麗無比的金籠子,世人卻怎么都捅破了頭地要往里頭鉆?你父母是因何將你送進宮去的?難不成,那里頭真有稀罕的不得了的寶貝?以至于,即使骨肉分離,也在所不惜?”
彼時,周如水已飲了不少的糯米酒,她醺紅著臉,順手用袖拭了拭嘴,輕飄飄地答道:“能有什么寶貝呀!不過就是吃得好一些,住得好一些,活得更累些。又或許,是因君上是萬歲,萬歲,萬歲,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沾上了個萬歲,總能有些個好處罷!或許,還真能多活上個幾歲呢!可那又如何呢?若是活著都不暢快,還不如死了呢!”說到這,她微微側頭,癡癡地笑了一聲,扭頭,盯著幾上喝了大半的酒水,又伸手拿過,仰頭一飲而盡。
聽見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柳鳳寒揚了揚眉,他好整以暇地看著飲著酒的周如水,先是嗤她:“你吃酒的時候,真像那偷了腥的貓兒。”說著,又滿是不屑地嗤道:“你說得對,長命有甚么用?活得不好,活多一刻都是受罪!再說了,這從古至今吶,那些個求長生的,從未有誰真的得到過長生!說到底吶,還是金子好!”
“便是真有誰得了長生的,咱們也不曉得呀!”周如水笑睇著他,擲了酒樽回幾上,掐來根嫩葉扔在他肩頭,漂亮的眼睛瞇得像天邊彎彎的月牙,調侃他道:“你真是俗不可耐!計較來計較去,你愛的總是那些個阿堵物!想你若是做了官,定會是天下第一的大貪官!”
聞言,柳鳳寒嘴角一揚,往后一倒,靠在樹上曬然笑了笑,才哼道:“呵,你懂甚么?小爺若是做了官,或許是天下第一的大清官呢!說了你這姑子懂得少吧!在這世上啊,能者多勞可從不是個好詞兒!這人吶!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死得也就越快!指不定彼時,老百姓全都得仰仗著小爺來養活,為了他們的溫飽富貴,小爺一人卻還得上刀山下火海!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嘖嘖,想來到是可憐!”
說這話時,艷紅的夕陽徐徐染上枝頭。
柳鳳寒絕美的雙眸被夕陽映襯得神秘而又深邃,他眉間的紅痣更是越發的嫣紅如綴了起來。盯著他,周如水也不由晃了晃神,待收回目光,也是一曬,又掐來根嫩葉往他身上一扔,沒好氣地哧道:“就你能胡謅。”
聞言,柳鳳寒亦是一笑。
彼時,就在他們頭頂,棲息在枝頭的麻雀展翅滑向漸次染紅的天空,隨著幾聲鳥鳴,落葉飄飄灑灑,一片兩片,都靜靜地落在了他們的肩頭。
☆、第66章 徽歙朝奉第五十四章
幾乎處理好了茶山的事兒,柳鳳寒便又帶著周如水走街串巷了起來,不過這次第,卻是為了協助周如水探訪一些本地的商戶。也正因整個徽歙縣幾乎都是行商的門戶,本地的商戶常年行走四方,又都與柳鳳寒有過硬的交情。所以,這么一通問下來,所涉的消息,竟是幾近攘闊了半個周國。
彼時,周如水也才終于明白,周國鹽改之棘手,已是刻不容緩了。
這時,楚國又有了傳聞,道是前些時日楚王出游,留王后甄姜在瀛臺之上。江水大至,楚王使使者迎甄姜,使者急切,以致忘了持符。至瀛臺后,使者請甄姜出。甄姜卻道:“王上每與宮人相約,召必出示符節。今,汝未持符,妾不敢從。”彼時,使者急道:“水方起,吾再回返取符,必定不及救主。”甄姜卻堅持道:“妾聞守貞者不犯約,持勇者不畏死,妾知今從汝出必得生,然,棄約越義,有死不為也。”于是,待使者取符再歸,瀛臺已崩,甄姜也溺亡了。
誠然,忠貞守信是這個時代所提倡的。《列女傳》中就曾有:“尾生與女子期于梁(橋)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道是一個喚做尾生的少年與女子相約在橋下相見,女子未至,卻漲起了大水,尾生為了不失約,抱柱死在了橋下。于是,天下便有了三高行,“信如尾生,廉如伯夷,孝如曾參。”
如此,甄姜雖逝,但因她與尾生不分高下的德行,她的美名也自然而然地傳遍了大江南北。世人都道她以信成君,以禮持己,雖死猶榮。楚國以國禮葬祭了甄姜,一時之間,甄氏一門滿族榮光,便連楚女都多了個節烈的名聲。與此同時,謝氏立刻便朝甄氏遞出了橄欖枝,邀甄氏一族也來參加來年的周國賞花宴。
這事兒自然也傳到了徽歙,聽得此事時,正盯著外頭發呆的柳鳳寒轉過臉來,忽然就問正埋頭看著帛書的周如水:“你當那楚后甄姜如何?”
聞言,周如水緩緩抬起臉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半晌,才看著外頭滴著雨的屋檐,淡淡一笑,不咸不淡地答:“不覺有幸,只感可悲。”她并不覺得,甄姜的做法有多么的值得驕傲。甄姜不過同前世的她一般,是個被時代,被命運推著走的可憐人罷了。
這個時代,留給女子的空間總是局促,甄姜之死,寥寥數語,低眉斂目,直像是一場騰挪不開的局促之舞。明明就是場極致的悲劇,卻竟然仍有無數人以為高德,皆是撫掌慶賀。如此又還不夠,竟還又有些人,在涓涓淚流后,憑她之死,暗自得利。
如此,還不可悲么?但這可悲,又何止于此呢?
想到這,周如水放下帛書,左手托著衣袖,自顧自地替自個斟了一杯茶,直是抿了一口茶,才徐徐地補充道:“甄姜身居后位,卻仍是身若浮萍,隨波逐流,禍福生死亦全賴他人。她到死都算計著如何叫家族得利,如何讓聲名長留。如此這般,世間至悲者,舍她其誰?”
甄姜定是不幸至極,才會在并非絕路之時也機關算盡地一心向死。由此可見,她要么是個呆笨守禮的傻子,要么就是真心求死的心悲之人。
當然,這些都不重要,周如水唯一能肯定的就是,甄姜不愛楚王。畢竟,愛比死難。
一晃五日過去了,終于還是到了別離的時刻。
臨別前,柳鳳寒依例前往柳氏主宅拜別,但柳家人閉門不出,只命了家中管事的出門。
那管事在大庭廣眾之下,竟是直接唱出了柳鳳寒并非柳氏親子之事。之后又道,柳氏滿門對柳鳳寒的養育之恩比天大,逼著柳鳳寒在欠條上畫押,叫他來日定要償還柳家養育他所費的一針一線。
不但如此,又還威嚇柳鳳寒,道是柳鳳寒這一路送茶都會有專人盯著,此次販賣的貨物明細柳家也已清清楚楚地登記造了冊,若柳鳳寒敢在路上從中作梗,妄圖貪它半紋銀子,柳家就絕不會叫柳鳳寒有命再回徽歙。
虎落平陽被犬欺,風霜雪劍嚴相逼。如此不顧體面的威逼之下,觀者皆是唏噓。
但,柳鳳寒又確實是柳家的養子。在這個時代,孝字當先。如父子天性,兄弟手足,這是一本連枝,割不斷的。儒、釋、道三教雖殊,也總抹不得“孝”“悌”二字。便是如瑯琊王三這般的人物,若是被安上了不孝的名聲,也會對名望有損。更何況,是他無權無勢的柳鳳寒。
彼時,見那管事的將欠條仍在了面前,柳鳳寒才緩緩地抬起了臉來。這時的他,桀驁依舊,卻沒了往日里的伶牙俐齒。他甚么也未說,只是慢條斯理地在欠條上畫了押,摁了印,便好整以暇地將那欠條扔了回去。
不僅如此,他俊逸的臉上還依舊帶著笑,他笑容淺淺地,寧靜地看著那管事漠然地撿起欠條轉身合上柳府大門。寧靜地看著自小向他敞著的大門再也不向他敞開。寧靜地感受著,感受著世人的無情,感受著人生而有之的孤寂。
這種孤寂,就像他多年前感受過的一般。那時母親剛剛過世,他方一跨進門檻,竟是止不住地嚎啕大哭。原來,沒有了母親,便再也沒有誰會坐在門前等著他歸家了。原來,沒了母親,他的心竟再也沒有了安處了。而如今,時過境遷,這個保有他所有美好記憶的家門,也再不會為他敞開了。
他也,再不必歸家了。
不知是釋然,還是在自嘲,柳鳳寒一直在笑著,他笑著在門前站了許久,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直是過了一會,他才終于朝著門前欠了欠身,如所有將要遠行的歙人子女一般,他撩袍跪地,對著家中正門就是叩首三拜。
第一拜,他以頭點地,徐徐地道:“娘親,孩兒不孝!”
第二拜,他以頭點地,沙啞地道:“娘親,孩兒去矣!”
第三拜,他以頭點地,悵然地道:“娘親,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從此以后,孩兒再也無家!”
語罷,他廣袖一甩,便再也不看柳府,闊步離去了。
那一刻,正午的陽光斜映在石板路上,柳鳳寒修長挺拔的身影越行越遠,直是玉樹臨風,意氣風發。
哪怕目睹了方才的一切,卻沒有誰會真的覺得柳鳳寒是被趕出家門的落魄兒郎。更多的人唯是唏噓,唏噓柳鳳寒為柳氏賺來了這積家的大富,柳氏卻容不下這翩翩少年,還倒打一耙,嚴苛相逼。如此行徑,真是應了柳鳳寒最后說的那句,“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