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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那店小二再未見過世面,乍一見那白玉木蘭花簪也知不是個便宜貨。但到底也是真未見過世面,他倒真把不準,這簪子到底抵不抵得了五兩金。他正衡量著,便忽然見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掌橫在了眼前,直當著他的面,硬生生地搶走了玉簪。
因這意外,小二忙是回頭,抬眼,便見一美似嬌娘的少年手持玉簪施施然地立在他的身后。少年斜睨著他,眉間紅痣灼灼動人,似長空般的雙眸淡淡瞇起,將肩上扛著的木箱往案上一放,便大咧咧地在那姑子身側坐了下去。
他睇著空盤把玩著玉簪,低低笑了一聲后,便熟稔地朝那姑子說道:“如姑子,都道你是個破落戶,卻不曉得,吃幾個燒餅也能如此的大方!這簪子,可是五金不止吶!”
乍見了柳鳳寒,又是如此的窘境,周如水直有些哭笑不得。她嘴角不自禁一扯,直是過了半晌才哧道:“又是你!還真是巧了!”
“可不是巧么?”柳鳳寒笑意盈盈,方才在外頭已將周如水的窘境看了個□□不離十。他扭頭又看向那小二,似笑非笑地從兜中掏出五個銅板扔在案上,以一種極其懶散,極其傲慢的語氣對著小二叱道:“人寧貿詐,吾寧貿信。你這般,生意永遠都做不大,何必如此自斷后路呢?”
他倒是好,根本不理會那五兩金的茬兒,竟還想勸這小二改邪歸正。
果然,柳鳳寒的態勢直叫那小二一時摸不著頭腦,他看也不看那五個銅板,直瞪著被柳鳳寒握在手心的玉簪,真是紅了眼地喝道:“你又是誰!我開店做生意,要你狗拿耗子?”
“你是個耗子沒錯,小爺卻不是那四條腿趴在地上只會吠的玩。”柳鳳寒狹長的眸子微微一瞇,一字一頓的,每個字都恨恨得像是從牙縫中蹦出來似的。
他瞪著那小二,玩世不恭地淡淡地道:“你差不多就得了!小爺近來可是受了不少的窩囊氣,如今見著了你這個更窩囊的,實在是氣上加氣!”說到這兒,他腳尖忽地就猛往前一踢。緊接著,便聽“撲通”一聲響,那小二雙膝一軟,竟是硬生生被他踹得撲跪在了地上。
見他跪下,柳鳳寒撫掌便笑,挑了挑眉,忽然就變了臉,一派無辜地道:“怎么?你曉得錯了?曉得錯了也無需這般大禮,如今,小爺還真有些消受不起!”
夙英到底是見過柳鳳寒一面的,雖也覺得他行事囂張無度,但見他是在幫襯著她們,這時也是氣盛,見這情形,便連忙上前解釋道:“郎君有所不知,這小人見咱們是外鄉人,便惡從膽邊生,不過四個燒餅便要價五兩金,直逼得主子拿發上的玉簪子做抵!”短短幾句話,已是將事由都解釋了個清楚了。
他們這邊交頭接耳,那頭,小二見柳鳳寒霸道非常,這三人一看又像是舊識,一時,便假意服了軟,忙是起身,抓了案上的銅板便往兜里塞去,一邊塞還不忘往后廚跑,直見跑遠了,才張狂地邊跑邊叫道:“王八羔子!還敢動粗!你們等著!等著!”
☆、第60章 徽歙朝奉第四十八章
說是叫她們等著,卻還真不用等多久。
不多時,還不待周如水起身,連接后廚的門簾便再次被掀起,三名高瘦不一的壯漢被那小二領著涌入了堂中,直截就攔住了三人的去路。這一刻,也不像訛詐的了,直截就像是打劫的!
本就曉得走不遠,卻不想連店門也不得出。再見那瘦弱的小二找來了幫兇又漲回了氣焰,周如水直是想扶額嘆息。
見了來人,柳鳳寒才挑起的木箱又放回了案上,他筆直地擋在周如水身前,不知從哪兒抽出一根稻草叼在嘴畔,撇了撇嘴,玩世不恭地道:“喲,這還真是個黑店吶!幫手倒不少!”
那小二本就是要報復他,如今聽他此言,更是氣紅了眼,張口便嚷:“快!綁了這王八羔子!”
他話音方落,三名壯漢便往柳鳳寒沖來。卻他們才沖到一半,三人中最肥壯的漢子腳下卻是一頓,他一手拉住身側兩人,面色不斷變幻。半晌,竟是轉過頭去看向站在原地的小二,結結巴巴地猶豫地說道:“祥哥,他…他…他…他似乎是徽老大?!?
聞言,壯漢身側的兩人也是唬了一跳,他們都下意識地退后了半步,一時間也來不及細想,便都下意識地卑躬屈膝地朝柳鳳寒叉手施了一禮。
對于他們的反應,最震驚的莫過于那領頭的小二了。他生生愣在了當場,一雙鼠眼賊兮兮地瞇了又瞇,方才抿著嘴彎下腰,未幾,卻又忽的挺直了腰桿,陰陽怪氣地盯著柳鳳寒,忽然就笑出了聲來,那笑像蛇,陰郁又充滿戾氣。
他直自顧自地笑了一會,才挺直了腰板,老神在在地嘲朗道:“慌甚么?大前天柳家就發了布告了,柳鳳寒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沛俞張氏與嶺北方氏的族人,被凈身出戶趕出了柳家!革去了徽駱駝之名了!如今,他已不是從前那個一呼百應的徽老大了!咱們犯不著再看他的臉色行事!”
聽小二如此一說,旁的幾人先是一怔,再見那柳鳳寒一襲布衣,兩袖清風的模樣,又是恍然大悟,登時又躍躍欲試地重拾起了囂張氣焰。
因小二的話,周如水亦是怔了怔。她這才反應過來,怪不得上回偶遇柳鳳寒時,他會一襲青衫布衣牽著頭老驢獨自歇在樹下,原來,他竟虎落平陽了?如此,再思及前日才從鄴都傳來的那些關于他的密報,周如水倒不禁對他生出了些惋惜之情來。
這般,周如水也未一直退在他身后,就見她上前一步,慵懶地理了理鬢發,平生頭一回替個外人助起了仗,唇角彎起平和的笑意,徐徐地說道:“你們得意甚么?即便如此,瘦死的駱駝仍是比馬大。”
確實,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周如水這話,絕不是胡謅的。千萬人之中,能當上徽駱駝的柳鳳寒,自不會是個簡單的人物。
那日,柳鳳寒在茶寮中所言字字不假,他真是年少便接過父幟,歷經艱苦,終日奔波,走州過府,隨收隨賣,一手把柳家家業操持在手,使其富甲一方的。
但據密報所查,柳父有兩個兒子,長子柳鳳寒,次子柳莊。柳鳳寒自幼行商,其弟柳莊卻不涉商事,一直在家讀書學道。所以,周如水如何也不會想到,柳家滿門的商事都倚仗著柳鳳寒,如今,卻竟然會因那不過幾句話的過路交鋒,就任憑沛俞張氏與嶺北方氏的欺壓,置生意于不顧,把家中最有出息的兒子趕出府門,更聯合商幫除去了他的“徽駱駝”之名!
聞言,那幾人都有些怔怔然,再念及柳鳳寒往日里的風光,兇神惡煞的神情一時也是一僵,平白就透出了幾分懼怕來。
室中陡然一靜,反是柳鳳寒哈哈大笑了起來,他神采飛揚地看向周如水,至美的眼眸亮如寶石,嘴角噙著笑,尾音微微上卷,帶著撩人的弧度,快意地道:“還是如姑子懂在下!瘦死的駱駝自然是比馬大!”說著,他便泰泰然地從袖中掏出了五兩金,一勁砸在那為首的小二面上,譏笑地諷喝道:“五金而已,買個惡犬哈腰也是痛快!”
那小二雖被他砸了個呲牙咧嘴,但眼見面前滾落的真是實打實的金子,瞠大的鼠目登時就是一亮,他本就是個沒骨氣的人,這回只慌忙彎下了身去撿金子,一時間也懶得計較了。
如此,方才還囂張霸道的幾個大漢都堪堪為五兩金折了腰,哄搶做了一團。
見此情景,柳鳳寒極是不屑地撇了撇嘴,他彎身將木箱扛回肩上,睨了眼周如水主仆二人,大袖一甩,便率先邁出了店門。
直走出了半條街,柳鳳寒才停下了步來。他轉過身,乖張地朝周如水揚了揚手中的玉簪,挑著眉遞還給她,揶揄地哧笑她道:“瞧你上回牙尖嘴利的,怎么碰見這樣的無賴就不行了?諾,把你這簪子收回去罷。”
他說的話頗是嗝人,周如水卻是無所謂的一笑。并未去接他手中的玉簪,只是脆生生地道:“這天下啊,最怕的就是那般臉皮全無的貨色。人活著,貴就貴在胸中有一口氣。有了那口氣吶,就會有底線,就能與地上的貓狗畜生不同。那些個人,明明有上好的手藝,卻偏要做些下作的事。如此臉皮全無,也算沒弱點了。而我,卻真做不到如他們一般沒臉沒皮,如此,也算有弱點了。這般,顯然就落了下乘,也就只能認栽了?!彼f得坦然隨意,之后,又盯了眼柳鳳寒手中的玉簪,輕搖了搖頭,認真地說道:“你出了五兩金,這簪子也不用還我了,就算賠你的罷?!?
她說的爽快隨意,柳鳳寒卻不免輕輕一哂。他本就生得美艷,這一笑更是瑰姿艷逸,也不和她客套地直截便道:“雖說商人無利不往,但你這玉簪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是全不止五金的?!?
這般實話實說,叫周如水不禁揚起了嘴角。
陽光下,她略帶稚氣的容顏散發著奪目的艷光,嬌俏地眨眨眼,笑著說道:“你識貨就好,這多出來的,便全當是謝禮了罷?!?
“做謝禮也可?!绷P寒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也懶得推讓,打開包袱,便直截將玉簪揣了進去。雖是這一番動作,他清亮的眸光卻又一直在打量著周如水。不時,他的目光還會睨向夙英手上的包袱。
直是靜了一會,就見他忽然瞇了瞇眼,慢悠悠地說道:“不過,小爺這回替你解圍倒真不算是巧遇。因你在北街時,小爺便跟著你了,直見你進了七家糧鋪,問價后,還在每間鋪子都買了精鹽粗鹽各一錢。”
說著,柳鳳寒的目光在她們主仆兩人間移了移,彎唇一笑,撇著嘴角,繼續說道:“你一個小姑子,買這么些鹽做甚么?難不成,鹽也有三五九等?要領回家一錢一錢地試著食?”說到這兒,他又是一頓,朝周如水挑了挑眉,一拍腦門,仿佛恍然大悟似地笑道:“瞧小爺這記性,鹽還真有三五九等,不是么?”
少頃,在周如水與夙英的瞪視中,他大咧咧一笑,眼中透出了商人固有的精明。忽然,就特意地壓低了聲音,頗是認真地道:“自我邁入茶寮起,便不覺得你只是個破落戶家的姑子。”說到這,柳鳳寒妖冶的眸子閃了閃,直盯著周如水,低聲輕吟道:“我曾聽聞,天驕公主正自鄴都往華林行宮避暑,你與那些姑子同道,卻非同至平川。難不成,你是往華林行宮去的?”
這一問實在太過直白,直叫夙英的眼都瞪成了銅鑼,一時竟不知如何出聲了。
周如水亦是怔了怔,心道才夸他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下,就算計到她頭上了!卻,說是有些惱罷,卻又不自禁地想夸他聰慧非常!
如此,周如水倒是輕輕一笑。她瑩白似冰雪的柔夷輕拂了拂衣袖,沉著地,以不變應萬變地,不動聲色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如何,當日在茶寮時,小爺便覺你們有些古怪。如今再一瞧那玉簪,便知是真有古怪了。那玉細膩溫潤,白如截肪,雖不至于無暇,卻已不是尋??傻玫?。以小爺多年行商的經歷來瞧,那玉,該是專供宮廷享用的御用之物。”說到這,柳鳳寒特意停了停,眼尾上揚,眸中含著商人慣有的精明,直盯了周如水一會,才補充地說道:“若小爺未猜錯,你們,該是天驕公主身側的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