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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如水聽慣了夙英的絮叨,耐得住,喬裝馭車的炯七卻實在耐不住,眼看驛站近在眼前,他索性勒停了馬,扭頭便往車內喝道:“前頭就是驛站了,若不想暴露身份,有甚么話,先講完再走!”
他言辭激烈甚至帶著幾分兇煞,夙英登時便住了嘴。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周如水,轉身撩開車帷便瞪住炯七,回喝道:“你是個甚么東西,怎能如此與主子說話!”
夙英雖是兇厲,炯七更是冷漠傲然。他冷哼一聲,諷刺一笑,根本懶得搭理夙英,那姿態很是桀驁,叫夙英氣得跺腳。一時間,二人爭鋒相對,頗有些互不相讓的架勢。
出這趟遠門,明面上,周如水統共就帶了他們二人出來。見了這情景,她亦不住苦笑,自兄長將青龍符印交給她時,她便知會如此!
昔日太子洛鶴有十八鐵衛,外稱左衛軍。這十八鐵衛,自幼與太子洛鶴一齊長大,各個武功高絕,能以一擋百,全是曾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過的錚錚鐵漢,可謂威名赫赫。太子洛鶴身故后,公子詹曾妄圖統領這十八鐵衛,好在婁后用計,才將青龍符印強留了下來。
但雖說,得青龍符印者,即為左為軍主。但識印又如何呢?士為知己者死,若不心服口服,他們各個武功精湛,自視不凡,怎會輕易便愿效犬馬之勞?昔日,他們聽從太子之令,一是因金蘭之誼,二是因大兄英武,自然心服口服。后來,大兄戰死,左衛軍雖被她母后掐在手中,卻是不怎么服管教,母后不愿強逼,這才叫他們都歸家休整。
如今,兄長將青龍符印給了她,她知這貴重,也知這是燙手山芋。畢竟,這幫精銳兒郎,連她母后都有些束手無策,更何況她還是個小姑子,他們對她不服不屑,實在太過理所當然了。
但不服又如何呢?如今,青龍符印是她的了,往后,這左衛軍也必須聽她的。即便他們不服,她也總會有法子叫他們服氣。
想著,周如水微扯起艷紅的唇,一雙美目清澈而無畏地看向全是不滿的炯七,言語和軟,一語雙關道:“他確實不是個東西。”說著,在炯七的瞪視中,她靜靜凝著他,漫不經心地從荷包中甩出了小巧精致的青龍符印,晃著上頭的彩線系繩,懶洋洋地道:“阿英,你可聽清了,他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左衛統領,炯七。當然,他還有另一個身份,亦陽耿氏的七郎,耿霄。”
這話聽著是那么回事,但再一聽那懶慢的調調,又似是在出言諷刺,炯七的面皮一抽,見周如水手中晃著的青龍符印就如蛇被打住了三寸,悻悻垂下了眼。
第二日,霧氣散去,陽光始露,驛站內徐徐駛出了無數車輛,不多時,三三兩兩的各色車馬便占滿了整條官道。
眾人一路行至山林深處,眼看群山荒蕪,白蘞蔓藤,人煙也少得可憐。不多時,各不相識的同路車馬便都自覺湊成了一列。
周如水這處,行在最前開道的是嶺北方氏的一小列車馬。嶺北方氏并算不上望族,但好歹車中人是嶺北方氏的嫡子,方四郎方狷。眼見一眾人馬中再沒有個來頭更大的,最有臉的方狷便當仁不讓地駛在了最前頭。
緊隨方府馬車后的是沛俞張氏的一小隊人馬,車中載著張氏三房庶子張彥和六房庶女張黎。再往后,便是一輛方洋耿氏的馬車,車中載著耿氏六房的嫡女耿秀。
看清耿秀車上的耿氏族徽,周如水不動聲色地瞥了眼炯七,果然,炯七的睫毛顫了顫,眼中復雜之色一閃而過。見狀,周如水杏眼微瞇,漫不經心地垂下眼撫了撫衣裙,眸中隱隱閃著狡黠。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稀稀拉拉的隊伍里叫這三家領了頭,周如水倒是一點也不覺著稀奇。只是細算下來,那耿秀應是炯七的遠方堂妹。堂堂方洋耿氏的嫡女,卻要排在沛俞張氏的庶子庶女后頭,這其中真是不無諷刺吶!料想見了這一幕,她這桀驁的侍衛心中定不會怎么好受罷。若是如此,她倒算的上是得來毫不費功夫了,竟這么容易就看著了炯七的弱點。而這人的弱點,竟與她一般,都是敗落的家族。
想到這,周如水又笑不出來了,方才的揶揄在心口一轉,終是成了一聲嘆息。
車行半日,車中眾人都有些悶得慌。后頭,也不知是哪個姑子起的頭,撩起車帷來便朝左右搭了幾句話。未幾,一眾郎君姑子便紛紛撩起車簾暢聊了開來。一時間,馬蹄隆隆,言笑晏晏,陣陣撲鼻的香風中,這一列臨時湊在一齊的人馬,倒不似是在趕路,而像是在踏春了。
周如水愿與他們同行本是為了隱藏行蹤,午時前見眾人都避在車內噤聲少言,她很是舒心,原還單純地以為一路上都能這般清靜安穩了。卻不想,實是她高興得太早!
只聽那頭,又有姑子朝周如水這方喊話,那姑子扯著嗓子便直截問她道:“如姑子,你家中是做甚么的?”
俗話道,交淺言深,君子所戒。那姑子問得太直截太露骨,如今眾車都已撩起了車帷,也唯剩周如水的車架仍將車帷閉得死死的,這般,旁人便都不禁朝這頭看了來。
饒是周如水一貫以為絮叨如夙英已是難得,如今偶遇這素昧平生卻不依不饒的姑子,也不禁咂舌。她直是無奈地朝夙英扁了扁嘴,曉得再裝聾作啞下去就是難看,這才不情不愿地指了指一旁的紗帽,教夙英給她戴上。
卻這廂,夙英才替她將烏黑如墨的長發挽起,外頭,便聽有姑子嗤笑著奚落道:“世家大族里哪還有姓如的呀?早幾年呂氏倒了,如氏也跟著樹倒猢猻散了。如今的如氏,不過就是個破落戶而已?!?
那嗓音尖尖,直叫周如水不舒服地蹙起了眉,她疑惑地看向夙英,止了她的動作,低聲問道:“甚么破落戶?”她不過就是早先隨口道了聲自個姓如,怎么就成破落戶了?
卻不待夙英開口,外頭的議論聲已是不絕于耳了。又有姑子湊熱鬧道:“是么?是么?”那歡欣雀躍,好似終于找著個比她還不如的!
不多時,又有一道男聲補充道:“確實,呂氏一倒,如氏無人撐腰,自然就成了破落戶了!”
聞言,夙英亦是蹙起了眉頭,她停了動作,跪坐在周如水身側。聽見破落戶這三個字時,念及自個不堪的身世,更是心神一擰,眸中不覺便涌上了悲色。
對上周如水疑惑關切的目光,夙英怔了怔,直過了一會,才循著記憶徐徐解釋道:“他們似乎是在道十多年前呂氏出的那個神童呢!據傳,那兒郎文韜武略,經天緯地。自他出仕,原是中等士族的呂氏一門聲名日漲。隨著呂氏鵲起,這兒郎的母族如氏亦是屢受惠及。但可惜,富貴名聲隨他而來,亦隨他而去。七年前,隨著他的英年早逝,呂氏逐漸沒落,那如氏,更是在士族中吊了尾了。”
她的聲音低低,外頭的議論聲亦是越發火熱。那些姑子頗有些不依不饒,先是狠狠踩了如今落魄的如氏,轉了個彎來,又踩起了周如水。就聽有人道:
“怪不得我早先見那如姑子面紗被吹起時,面色竟是生黃的!”
“一個姑子卻面色生黃?真是可憐天見!如氏竟窮困潦倒到這般地步了么?”
更有姑子竊喜道:“是了,是了,怪不得方家兒郎與張家兒郎都未看過她一眼呢!”
時人最喜互送姬妾,族中庶女,都是上好的來往之禮。因此,哪怕她們不受主母待見,不得父寵。平日里,也是不會被短了衣食用度的??蛇B能做交易的閨女都養得面色泛黃,便能見其家境之差了。
“面色生黃么?那便是丑了!竟是個破落戶家的丑姑子?”
“嘻嘻,如此這般也是去平川的么?”
“真是癩□□想吃天鵝肉呢?”
“倒有些想知道她到底長得怎辦難堪了呢!”
“還是莫看了吧,省得污了眼!”
☆、第49章 徽歙朝奉第三十七章
破落戶?癩蛤/蟆?污了眼?
周如水皺起了鼻子,她冷著臉將紗帽從發上撩下,鼓著臉問:“我很丑么?”
夙英本想說:“主子自是個美人?!钡忠娭苋缢艘荒樀慕S粉,這時鼓著腮幫,唯美精致的面容實是圓潤可愛,一時也有些忍俊不禁,方要出口的話倒是噎住了。
見她這般欲言又止,周如水自是有自知之明,她嘟著嘴抱怨道:”早曉得就不抹阿兄給的這些勞什子玩意了?!罢f著,更是拿了帕子往面上抹。
出宮前,公子沐笙便給了她一小瓶姜黃粉,說是叫她在路上都抹一些,叫膚色難看些,好少惹些注意。她本愛潔,日日風餐露宿抹著這玩意本就覺得難受,如今被人道了丑,更是難受得狠了。一時間,索性就全抹了!這般,周如水倒是回過了神來,又低問夙英道:“你說的那呂氏兒郎,可是篤行仁厚,泛愛為心,虛已善誘,終日無倦的君辭先生?”
夙英見她孩子氣地將裝著姜黃粉瓷瓶扔在一邊,一時心情也好了些,暗忍住笑,輕道:“女君所言無差,確實是那呂君辭?!?
聞言,周如水點了點頭,將帕子扔在一旁,攬鏡仔細將自個照了照。兀自朝銅鏡扯了抹笑,才端起幾上的茶盅,輕抿了口茶,低低地道:“往日母后極是看重君辭先生,先生去后,她也連嘆可惜。如今能誤打誤撞沾上先生的光,倒也不算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