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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也知道,就是那晚,那晚之后,他徹底壞了。
黑沉沉的眼望著孫青書,他笑了:“道主,我已是廢棋一步,道主還留著我做甚?”
他身上纏繞著一股頹唐死氣,像是在常年關在牢里,疲乏麻木的死囚。
孫青書皺了皺眉,道:“你既然那么喜歡你那妹妹,為父成全你可好?”
晏無咎像是聽見了什么天大的笑話,笑出聲來。
笑聲陰郁沙啞,像是陳年風箱破舊不堪。
“縱然道主有天大的本事,恐怕現在手也伸不進宮里了。”
晏泉的本事,他再清楚不過。當年之所以被他們所擒,不過是因為出其不意……如今,晏泉既然能從幽山別苑脫逃,一路殺回京中,只怕就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次。
早在宮變結束后,他便已經對宮里進行了一輪清理,昆侖手下的十二騎更是將未央宮里里外外看守得嚴嚴實實。
孫青書能將他從天牢里劫走,動用了在內獄的最后幾顆冷棋。那晚之后,只怕清風道安插在京中大大小小的暗樁探子都要被拔得一干二凈。
他微微側頭,看好戲似的望向孫青書,像是頑劣的小孩在挑釁大人。
“道主,你真不該將我截出來,如今眼前只怕早已經查清楚了清風道的事情,不日之后,當心你汲汲營營這么些年的東西被他一鍋端了。”
孫青書聽他風涼話,不以為意,笑得高深莫測。
“我兒,你切莫小看了為父。”
說著,他卻起身要走。
臨走之前,將桌上的點心推到了晏無咎面前,又道:“京城有京城的好,河北亦有河北的好,你真得嘗嘗這芙蓉糕,比宮里的廚子做得還好。”
夕陽西下,金燦燦的陽光照在他隨風飄擺的道袍上,更顯仙風道骨。鎏金大帶熠熠生光,又為那飄渺仙意平添了兩分紅塵驚艷。
繞過琉璃大影壁,圣女輕潼已經在外等候多時。
見了他出來,盈盈一禮:“見過道主。”
“起來吧,”孫青書稍稍擺手,示意輕潼跟著他往外走。
若是晏泉抑或宋姝在此,他們便會認得眼前人正是當日在京中施法的圣姑。只是現在,她褪下了臉上的薄紗,露出那張高低錯落有致,小巧玲瓏的臉。
精致的鼻子,紅艷的唇……然她臉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還是那雙眼,晶瑩透亮的瞳像是胡人一樣泛著淺淺的青色。
“東西可都準備好了?”孫青書問。
輕潼點頭:“人昨天樓落都已經送進來了,一切就緒。“
孫青書滿意似的點了點頭,忽然道:“早知是今日這個局面,一早便該用上這轉靈符,將本尊和那逆子互相換過,便也沒有今日這些麻煩了。”
第五十七章
天邊沉云滾滾, 陽光逐漸消失在無盡陰云背后,大地光明不再。
孫青書抬頭看看天, 微微一笑:“快要下雨了。”
輕潼點頭:“今夜有場大雨。”
正說, 狂風呼號而來,卷起輕潼身上薄如蟬翼的輕紗像是落葉四舞。
孫青書問:“你可做好了準備?”
輕潼點頭:“屬下知曉,施術后, 屬下將以雍王妃的身體為媒留在雍王身邊,以傀儡符相控,讓雍王為教主所用。”
孫青書笑:“不錯。”說著, 他寬大的手掌輕輕拂過輕潼的頭頂,憐愛似的道:“還是輕潼懂事,不忘本尊疼你多年。”
男人的手掌寬厚, 手指修長, 落到輕潼頭頂,傳來一陣溫暖之意。輕潼微微垂眸,腦袋卻留戀似的在他手心蹭了蹭,輕聲道:“凡道主所愿, 輕潼定盡全力相助。”
聽見她的話, 孫青書又笑了。秋日呼嘯而過的晚風帶走他手上溫度,指尖微微發僵, 他微微曲指, 勾住了輕潼柔軟的發絲, 轉而拂過她嬌小柔嫩的臉頰。
當年大圣皇帝清算孫家的時候,輕潼尚在襁褓,父母皆死于朝廷的屠刀之下, 是他將她帶了出來, 這些年像是女兒一樣地養在身邊。
她乃是他清風道的圣女, 亦是他的殺手锏,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可惜了,”他嘆口氣道,“當年我孫家成百上千的方士曉通符箓,卻被他晏家一一剿滅,到了如今竟只剩下你一人。”
孫家血脈之中相傳著符箓師的神力,可是只有族內相同的血脈才可以繼承此力——換言之,只能孫家之人與孫家之人相通,孕育出的純種血脈方可繼承這符箓的力量。輕潼的父母,是孫家最后的純種血脈,卻在生下輕潼后,雙雙死在了那場清殺中。
若是輕潼一死,他孫家恐怕就再也沒有所謂的符箓師了。
思及此,孫青書眼中劃過一絲悵然。
上蒼既然賦予了他們孫家如此強悍的力量,為什么偏偏又要在百年后將之收回?
輕潼抬頭看著他,青色的眼眸清澈見底,她道:“即使只剩下我一人,亦可助道主謀得大業。”
夕陽西沉,天邊最后一絲余暉消失,烏云遮蔽漫天星辰,天地之間,一片漆黑。
孫青書將手放下,道:“時間快到了,走吧。”
輕潼點頭,兩旁的啞奴已經點亮了琉璃燈,搖搖晃晃的光芒指引著兩人一路來到大宅后門外的一片空地上。
兩人來到之時,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目光虔誠地望向他們的方向。
“就是他們?”孫青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