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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流云軒內,郭瑯與宋文棟在正房二樓上相對而坐。
今日天氣晴朗,春日的暖陽從帷幔外泄了進來,照在黃楊木矮幾上,似是給矮幾蒙上了一層灰紗。
“啪”的一聲,宋文棟將手中瓷杯摔在矮幾上,一臉憤怒:“這逆子!才從內獄里回來,竟又做出此等混蛋之事!”
郭瑯見狀,微微一笑,勸道:“令郎一時糊涂,事已至此,賢弟也不必太過生氣。”
茶壺里的沸水發出金石相撞之聲,郭瑯拿起茶勺搖出一勺滾水倒入宋文棟面前的茶盞里。沸水擊觴,茶末在杯中翻滾旋轉,浮浮沉沉,最后終于浮上水面。
宋文棟抬起杯盞,一飲而盡。
目光掃過郭瑯那張含笑的臉,文人儒雅臉上掠過一絲陰鷙之色。
郭瑯今日一早前來,剛剛坐下便將碧螺之事與他說了,不僅如此,郭瑯甚至還親自處理了碧螺,話里話外之意,都是讓他無須擔心。
堂堂京兆府尹,郭瑯哪兒有這般好心,這般做法,無非是在告訴他,如今他郭瑯手里,也有了宋家的把柄。
他們,兩清了。
面上陰鷙之色一閃而過,宋文棟放下茶盞,在抬起頭來的時候,又恢復到了那副文人孤直模樣。
他拱手道:“今日之事,多謝郭大人解圍,等到風聲過去,下官便捉了那逆子來親自上門道謝。”
郭瑯擺擺手,似乎不甚在意道:“誒,六郎與娟娘即將成婚,你我二人本是親家,何須如此見外。”
聽了郭瑯的話,宋文棟從善如流地附和道:“自然,自然。倒是文棟多想了。”
保養得當的白皙面孔上流露出一份自然的緊張和討好之意,郭瑯見狀,八字胡下笑容更加滿意。
約莫兩三年前,郭家三子郭躍帶著宋冉在城南的豐春樓里找樂子,不料下手太重,將豐春樓一個雛妓弄死了。
郭躍不敢將此事告訴自己的父親。那天晚上,是宋文棟找來的人,買通了豐春樓的鴇母,將那雛妓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了城南,找地方埋了。
待郭瑯知道此事的時候,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之后宋文棟找到他,卻是輕而易舉地帶過了此事。
都是千年的狐貍成精,郭瑯知道,宋文棟口中的“舉手之勞”可不是什么免費的好處。
于是這天之后,郭躍與宋冉的關系越發親密;宋家也得到了照拂,甚至最后,還將宋娟送進了郭家做三品大員的嫡兒媳。
風水輪流轉,他郭家的孽畜因為女人將把柄送到了宋文棟的手里;六年之后,他宋家的嫡公子因為女人,又將把柄送還到了他郭瑯手上。
妙哉,妙哉。
帷幔外春風大作,吹得紗賬呼呼作響。
郭瑯透過宋文棟身后的紗賬,隱約可見遠處城外高山疊嶂,延綿萬丈。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漫道:“時候不早了,京兆府還有些公務處置,某便先回去了。”
宋文棟聞言,連忙起身送了郭瑯出府。
春光四溢,照在宋文棟的臉上,盡顯討好之意,然而當郭瑯離開,送走郭瑯后,那笑意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儒雅的臉上最后一絲表情消失,神情麻木的像是一張白板。
他抬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陽,驕陽如火明亮,讓他不由瞇了瞇眼。
片刻后,他垂下眼來,從大門旁的門房里找出一根足有手臂粗的木棍,朝著宋冉的清風閣走去……
馮媽媽慌忙闖入老夫人院子里的時候,丫鬟寶鴉正在伺候老夫人梳頭。
左挽右挽,老夫人卻始終不滿意。
寶鴉有些為難的攥著手里的梳子……以往都是碧螺在給老夫人梳頭,然而自打碧螺去了清風閣院子里,這個差事便落在了寶鴉手里。
她手不如碧螺靈巧,嘴也不似碧螺能說會道,在老夫人身邊,每日都要挨罵。
老夫人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擰眉沖她道:“你這丫頭,手是木頭做的不成?瞧瞧,將我的頭發梳成什么樣子了?”
寶鴉手足無措的站在一旁,恰逢此時,馮媽媽的呼喊聲從屋外傳來——
寶鴉一眨眼,見馮媽媽像是一陣風似的來了撲到老夫人面前,上氣不接下氣道:“老,老夫人,出,出事了。大少,少爺,老爺……”
見著婆子驚慌失措的模樣,老夫人擰了擰眉,讓寶鴉給她倒了一杯水順氣,問道:“何事這般慌張,你說清楚。”
“老爺,老爺抄著棍子進了大少爺房里,要,要打死他……”
“什么!”
老夫人“蹭”的一下從椅子上坐起,梳妝也顧不得,拿著拐杖急急忙忙地往清風閣趕。
清風閣內,宋文棟單手抄著木棍,面無表情的模樣看得一旁的丫鬟婆子,瑟瑟發抖。
宋夫人像往常一樣地攔在宋冉面前,哭喊著:“郎君,你若是要打他,便連我一道打死好了。”
這些日子里,相似的話她已經說過數次,卻是屢試不爽。每每宋文棟聽了,縱使是勃然大怒,也只能甩袖離去。
然而今日,她話一出口,宋文棟卻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問她:“你真要護著這孽子?”
宋夫人已是心力交瘁,自是沒聽出宋文棟言外之意,點了點頭,繼續道:“冉兒咱們唯一的兒子,郎君若是打壞了他,那不是要妾身的命嗎?”
“哦。”宋文棟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下一刻,手里的木棍卻是毫不遲疑的落在了宋夫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