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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
宋夫人一聲厲喝,將手中茶盞擲于地上。
茶杯接觸到地面的瞬間,裂作萬千碎片四濺開來。
宋姝站的太近,幾片碎瓷片飛過,將她的手劃破。她抬頭望向眼前幾欲瘋魔的宋夫人,不由皺了皺眉……
今日拂珠出門去見錢知曉,并不在碧水間,偌大的府里,卻是連個打架的幫手都沒有。
宋夫人看著她,神色活像是吃人的老虎。她薄唇一開,正想再說些什么,房門卻又一次被人打開來。
門后,是宋文棟陰沉面容。他瞧了一眼理直氣壯的宋姝,又看了看神情憔悴的宋夫人,皺眉呵斥道:“這是在干什么?”
宋夫人也被飛濺的瓷片劃傷,宋文棟的一聲厲喝讓她回過神來,看著自家夫君,木訥低喃道:“郎君……”
宋文棟掃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皺起眉頭,對她道:“大姑娘明日就要出嫁了,夫人這是在作何?還不快回芙蓉院去!”
“可是,”宋夫人望向宋姝,仍不甘心,“我二哥……都是她!”
宋文棟瞧見她狼狽身影,心道她是今日回娘家受了刺激,上前兩步攬住她的身子,放緩了聲音:“你又在胡思亂想了,周二爺那是運氣不好,與大姑娘有什么關系?”
宋夫人還想再說些什么,宋文棟卻溫聲哄著她。宋文棟難得有如此小意柔情的時候,宋夫人沉浸在男人的溫柔之中,不禁噤了聲,腦子一懵,由他攙著往屋外走去——
兩人走到門口的時候,宋文棟轉過頭來看了宋姝一眼,目光里滿是打量。
宋姝冷著臉站在一旁,細眉高挑,紅唇抿成一個嘲諷的幅度,那趾高氣揚的模樣與平日別無二致。
宋文棟不由在心里笑自己荒唐。
這死到臨頭的草包怎么可能設局將周家二爺送進內獄?
否定掉自己荒唐的猜測,宋文棟這才對她道:“你明日便要出嫁,早些歇息吧。”
宋姝沒搭理他,冷笑一聲,在兩人身后“嘭”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月明星稀,碧水間的婢子們急匆匆地拿了金瘡藥來為宋姝包扎。
白紗纏在她纖細的手腕處,夜風一吹,像是只靈蛇飛舞。
經歷了剛才那場鬧劇,碧水間人人自危,生怕宋姝受了氣要拿他們出氣。一時之間,碧水間里靜得可怖。
宋姝卻像是沒事人一樣,由侍婢包扎好了傷口,施施然地回了寢房。
寢房進門處放了一只大敞開的箱子,里頭裝的是宋姝明日要帶走的貼身東西。箱子旁的木架上正掛著嫁衣,水紅色的輕紗隨著夜風翩躚……
這嫁衣是早些年她母親秦國夫人為她備下的,金絲銀線細細密密地穿過上好的蜀錦料子,游龍飛鳳栩栩如生。
宋姝在嫁衣前駐足一瞬,似是欣賞,片刻之后卻又走到床腳處碩大無朋的雕花黃楊木柜前。
她打開柜門,從角落里取出一只錦盒來。錦盒上沾著一層淺淺的細灰。宋姝拿著盒子走到桌前,撫走盒蓋上的灰塵,將它打開——
盒子里滿是些小玩意兒,金銀嵌絲的撥浪鼓,做工精致的花釵,栩栩如生的小木雕,還有西洋萬花鏡。
這些東西毫無章法,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足以展示主人對他們的忽視。
宋姝將東西一樣一樣從盒子里取出來,鋪陳在木桌上。撥浪鼓上的銀子已經發黑,花釵上鑲嵌的寶珠不知什么時候丟了幾顆,萬花鏡已經生銹,木雕也臟兮兮的。
她輕輕拂過這些物件,只覺秦國夫人的面容也似是這些她留給自己的東西一般,開始在腦海中逐漸腐銹。
她的母親,在世的時候是這大景國最受寵的女人,與帝王的一段風流是京城人人秘而不宣的往事。即使嫁了人,誕下幼女,帝王對她的寵愛仍舊數十年如一日,甚至對自己亦是愛屋及烏……
宋姝幼時絕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宮里度過的,住在鳳棲宮里,受她皇后姨母照顧。那時候,她,無咎,德喜,晏泉,四人年歲相差無幾,時常在一起玩鬧。稚子年幼,不知長輩間的糟心事,只管瘋鬧。
只是那樣的年月沒過上多久,秦國夫人便去世了。
記憶中的母親,衣香鬢影,寶車華蓋,所到之處俱是前呼后擁,眾星捧月。
她母親很美,很溫柔,她猶記得幼時雷雨天縮在她懷里時的濡慕之意。她的懷抱很香,很柔軟,卻只有很少的時候是屬于她的……
想來德喜口不擇言之時并未說錯。
她這般猖狂性子,屬實是個沒娘教養的野東西。
目光倏然冰涼,宋姝將那一桌子的物件兒盡數拂在地上。
此起彼伏的脆響后,撥浪鼓被磕出了一個凹槽,花釵碎作滿地朱玉,萬花鏡也變成了一地零碎,唯余那只小馬木雕全須全影兒地落在月光里,孤只單影。
屋外侯著的小丫頭聽見這一陣聲響,還以為宋姝出了什么事情,慌慌張張地跑進門一看,只見滿地的碎渣子,而宋姝一襲青裙立在月下,目光冷得像是要結冰。
“大,大姑娘……”小丫頭有些緊張。
“將東西掃干凈倒了吧。”她漠聲吩咐著,朝屋外走去——
小丫頭拿了簸箕掃帚進來打掃,將一地碎渣子捧出門外的時候,又被宋姝攔下。
宋姝被賜嫁雍王,明日便要前往幽山別院的事情人盡皆知。小丫頭顫顫巍巍地停在原地,生怕這位主子氣兒沒地兒撒,全倒在自己身上。
然而宋姝只是伸手從簸箕里將那個臟兮兮的小木馬取了出來,抖了抖灰,又攥回了手里。
凄清月色下,她神色漠然地看著手中的木馬,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當初秦國夫人的死不應該被怪罪在晏泉頭上。
可是她失了母親,總要一個人來問罪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