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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內衛府。
內衛大統領嚴客昨日接到圣旨,要他派人前往劍南道,游說劍南王與劍南節度使出兵隴右。
新帝雖然登基,可是天下卻并不太平,大圣皇帝削蕃未遂,平西王晏樊,聯合隴右道節度使屯兵玉門關,蠢蠢欲動……
劍南道位于隴右以南,若是劍南王愿意出兵,再加上關內的兵力,足以征伐隴右。
平西王在京中耳目眾多,正因為此,為保隱蔽,嚴客特地派了內衛副統領尤淖和流星使吳蘆,喬裝打扮,連夜出城。
兩人換裝準備好后,內衛府書房內。八寶屏風后燭火幽幽,兩人朝著屏風后的身影俯身一禮。
尤淖恭敬道:“大統領,我二人已準備好了。”
低沉的聲音從屏風后傳來:“此番入劍南道,乃陛下親令,若是有什么閃失,你二人自提頭來見吧。”
尤淖連忙道:“屬下誓不辱命。”
“行了,走吧。”屏風后的人影吩咐道。
尤淖見狀,帶著吳蘆出了書房,從內衛府不起眼的后門出去,一路往城外而去——
宋府內——
綠萍目送著宋姝和拂珠二人消失在了碧云間外,她不慌不忙地回了自己的房間里,又打來熱水泡了個澡。
她泡在溫熱清水中,眼前霧氣蒙蒙卻也遮不住她嘴角笑意燦爛。
宋冉想要將她抬房,宋夫人那兒已經點了頭,只要今晚將宋姝逮住,塵埃落定,她便可以搬出傭人房,去少爺院子里享福了。
她一邊做著美夢,嘴角笑意更甚,撈起清水從自己肩膀澆下。
只要過了今夜,她便也是有頭有臉的主子了,日后有丫鬟服侍,她再也不用做這些燒水跑腿的粗活了。
到時候,她定要將馮媽媽喚到眼前來好生教訓一頓。
那老虔婆,拿著雞毛當令箭,仗著自己的女兒在宋夫人面前得臉,每日耀武揚威的,可氣急了。
蒙蒙霧氣中,她幻想著馮媽媽跪在自己面前掌嘴,一口一個“有眼不識金鑲玉”,想來便是一陣暢快。
不知不覺間,木桶里的水由熱泡到冷,浴房外面早有其他下人等得來不及了,朝里頭叫喊著:“不知是誰,洗這么長時間,當自己是小姐不成?”
又有一姑娘接口道:“什么小姐?這皮糙肉厚的,就算是泡發了也成不了貴人,別回頭泡成了死豬反招人笑話!”
話音一落,其他丫鬟們紛紛笑開了——
綠萍在浴房里聽出來,接話的那個姑娘是老夫人跟前兒的碧螺。
碧螺并非她們這些家生奴,和主人家簽了終身契子,而是管家宋伯的遠房侄女兒,因為一張巧嘴能說會道,討了老太太的喜歡,這才到府里來做活兒。
碧螺是良民,契子也是按年份簽的短契,又得老太太喜歡,平日行走在宋府里自然是比她們有底氣些,她又生來一副潑辣性子,一張嘴像是剪子似的快,能說會道,貶損起人來也毫不客氣。
綠萍聽她聯合著其他幾個丫鬟埋汰自己,怒從中來,擦了身子,穿上衣服便沖出了浴室。
她推開浴室的門,破口罵道:“是哪個不要臉的潑皮口無遮攔?上燈節也不積些口德,當心著老天把你收了去!”
門外的碧螺挑眉,卻并不害怕:“老天有眼,自也是看著了有些人占著雞窩不下蛋。也不知道身上是有多少臟污泥垢子,一個時辰都洗不完澡,讓我們后面的這些在冷天兒里等著。”
話罷,身旁又有幾個年紀尚小的丫頭沒忍住笑出了聲來,被綠萍一瞪,這才作罷。
綠萍回罵道:“好你個碧螺,嘴皮子一張一合倒是一點兒德也不積,你給我等著,改明兒姑奶奶不讓你跪下認錯,你這蹄子倒是不知天高地厚!”
碧螺彎眉一挑:“那我等著,我倒要瞧瞧你能有什么本事讓我跪,也不怕折了壽去!”
綠萍瞧著碧螺那張潑辣的臉,濃眉拿刀片兒刮成細而彎的兩根,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灼灼看著她,一副什么也不怕的模樣。
她心里恨得牙癢癢,此時卻也別無他法。
她氣沖沖地推開碧螺往外走,一心想著明日自己抬了房,第一個教訓馮媽媽,第二個便要收拾這口無遮攔的碧螺。
綠萍沖出浴房,特地回屋換了一套新衣。
桃紅色的云錦刺繡,是幾年前宋冉送給她的料子,絲光的面兒,桃紅顏色調的極有水氣,是市面上少見的稀罕顏色。
她用這料子做了套衣裳,又做了雙繡鞋,歡喜得不得了,卻一直舍不得穿。
今日被那馮媽媽和碧螺繼而連三的刺激了一番,心里憋著一股氣,這才換上了這套新衣。
果不其然,回碧水間的一路上,不斷地有丫鬟上來詢問她這件襖是什么料子做的,瞧她們圓溜溜的眼里滿是艷羨,她這才算是揚眉吐氣了一番。
回去的路上,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色潤細滑的錦緞,不由想到:若是自己當了宋府里的主子,這金銀玉器綾羅綢緞,豈不是享之不盡?
那該有多快活。
她唇角不由彎出一抹笑意,沉浸在幻想中,漸漸忘掉了剛才的不快。
暮色沉沉,宋府里綽綽燈火逐一亮起……
綠萍慢悠悠地回到碧水間,進了正堂卻并未像往日那般備茶點燈。瞧著四下無人,她徑直走到主位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偏了偏頭,心想著,這檀木的椅子和她屋里的柳木椅子,倒也沒什么差別,一樣的硬。
她垂下頭,手指輕撫過椅子扶手上精美的雕花。恰逢此時,門外卻傳來一陣歡聲笑語。
那聲音頗為耳熟,綠萍身子一滯,像是蓄滿了力的彈簧,忽然從椅子上跳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