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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全一邊說著,綠豆似的眼里發出名曰“喜悅”的光芒來,像是個期待新玩具的孩子。
這些日子,晏泉已快沒了人形,他正缺個新樂子,這宋大小姐便送上門來了。
妙哉妙哉。
宋姝的名字牽動了早已麻木的神經,晏泉有些吃力地抬起眼皮,黑黝黝的眼里卻似幽潭深邃,看得吳全一愣。
他皺了皺眉,一巴掌落到晏泉臉上——
一聲脆響后,晏泉的頭被打翻至一側,白皙的臉頰上浮現出五個鮮紅的手指印來。
尖細而詭異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奴最討厭別人這般看我,殿下可記好了!”
晏泉被打得腦子嗡嗡作響,卻仍沒什么反應,似乎是個被玩兒壞了的破布娃娃一般癱在榻上。他半瞇著眼,思緒不由隨著剛才被提起的名字走遠了……
宋姝。
他會淪落至此,與她不無關系。這些日子,在他承受吳全千般酷刑之時,不由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恨嗎?
若非是她用秦國夫人的信物騙他回轉宋府,他不至于會淪落至此。
她縱然恨他,可也總不該那般誆騙,硬生生將他引進這無涯地獄里。
如今無咎登基,想來,是棄了她。
宋姝,宋姝……
清風卷著屋外桂花香氣進了屋,溫柔地在他鼻尖撫弄。
吳全那張鬼魅似的臉又出現在他眼前,兩片瘦癟的嘴唇開開合合,尖細的聲音傳來:“雍王,交出陛下想要的東西,奴便送您安安生生上路。”
晏泉失神的看著老太監的臉,終是一言不發。
萬般雜念散去,他心里只剩一個念頭——跑吧,宋姝,快跑吧。
綠萍從庫房里取了朱砂和黃紙回來,剛一進院門便瞧見內堂二樓的帷幔被放了下來,濃綠的紗簾后隱隱約約透出宋姝和拂珠的人影來,一坐一立,似乎是在商量著些什么……
她想起宋夫人的吩咐,斂了腳步上樓,卻在樓梯拐角處俯身停了下來。
帷幔后傳來宋姝的聲音,又急又快:“我決計不會嫁!”
“可這婚期就在十五日后,您賜婚旨意也領了,這……”略微低沉的女聲,是拂珠。
“不嫁,雍王府就是一個火坑,我絕不會跳進去送死。后天,后天晚上是天燈節,拂珠,你得幫我。”
“姑娘,這可是掉腦袋的事情,您可想好了?”
“這有什么可想的?不是跑就是死,嫁給晏泉,我還不如死了!”
“可出了這京城,您可有去處?若是朝廷通緝令下來,您可有藏身之處?”
“我不知道……可是我若是現在不跑,真的只有死路一條。與其坐以待斃和晏泉困死在王府里,倒還不如一搏。”
“拂珠,我只能靠你了。你若不幫我,這回我便死定了。”
拂珠沒出聲,似是在考慮……
半響,綠萍聽她嘆了一口氣道:“那也行,天燈節城門大開,到時候咱們甩開金吾衛,化了妝從南門出去,應該可行。不過這兩天,您得如常準備嫁禮,千萬莫要被人瞧出破綻。”
“……”
綠萍聽到這兒,恍然大悟——原來這大姑娘并非心甘情愿,背地里謀劃著要遠遠兒跑走呢。
她悄聲無息的退下了樓,趁著無人觀望時,快步出了“碧水間”,直向宋夫人的“芙蓉院”而去。
“芙蓉院”內,宋夫人正在內堂盤點名下田地這個月的租子,身旁的金珠打了簾子進來,稟說是綠萍求見,宋夫人這才擱了筆,讓人傳她進來。
“見過夫人。”綠萍屈膝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起來吧。”
“稟夫人,奴剛在碧水間不小心聽見大姑娘和身邊劍侍密談……這才來了夫人這兒。”
聽了綠萍的話,宋夫人心里了然。
她就說,宋姝沒可能一聲不吭地接了旨,規規矩矩地嫁去幽山別院。
“那你說說,大姑娘又盤算些什么呢?”
“大姑娘和拂珠商量好,后日天燈節的時候從南城逃跑,拂珠還讓大姑娘這幾日謹慎著些,別漏了餡兒……”
“跑?”
宋夫人手中的佛珠倏然停了轉,考慮了片刻,才道:“此事我知曉了,你先回去吧。”
綠萍躬身答是,又由金珠領著出了正堂。待走到回廊盡頭,金珠從腰間拿出一把金豆子塞進綠萍手里,輕巧道:“夫人的賞,你且拿著吧。”
綠萍掂量著手里沉甸甸的金珠,彎唇一笑,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待送走了綠萍,金珠又回了正堂,宋夫人手中的佛串重新轉動,斂了神色問她:“金珠,你說……我該拿這大姑娘怎么辦?”
宋姝的身份現在尷尬。
若是大圣皇帝仍在,她是只千嬌萬貴的金鳳凰;可如今已然改朝換代,這新帝上位,不但沒像之前承諾的那般迎她入主中宮,反而是一紙賜婚給了雍王,這態度卻已然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