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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卻看著徐生捂著自己的心口,低著頭,眼淚順著臉往下流。他臉上沒有什么太過悲傷的表情,又或者他生前的時候就已經(jīng)麻木了,但止不住的淚還是向我證實了他曾經(jīng)的痛苦與絕望。
我聽著這個死的時候只有十四歲,卻滿眼沉寂的鬼說道:“我被他當做拉攏官員的工具,在那聲色犬馬的皮肉場里泡了一年又一年。泡到最后他死了,沉香樓倒了,可那些陰溝里臭蟲還是沒能放過我們啊……所以我真的很討厭你們這種人,為什么喜歡男人啊……為什么啊……”
“我們做錯了什么啊……平民就活該被上位者踐踏嗎……憑什么啊……”
第50章 花在我眼里
徐生算不上信任我,但也算不上猜忌我,他只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永寧年間,江南有一個模樣出挑的歌女,她能歌善舞,心靈手巧,也算是風靡一時的花魁,她孑然一身,攢的銀兩很快就能夠贖自己的身了,好日子就在前頭了,可她偏偏在那一年遇到了個人。
一個自稱是從京都前來采買的皇商,他風度翩翩,才貌俱佳,并不像風月場上那些油嘴滑舌的客人們一樣,他不會在她唱歌跳舞的時候輕薄她,也從來不會說一些市井里的骯臟話。他甚至會在她被客人刁難的時候挺身而出,幫她擺平一切,只為了讓她在臺上好好地唱完一支曲。
她在風月場里孤身一人闖了很多年,見得多了,自然也想過,這位叫楚生的大人也許只是想與她來一場露水情緣,魚水之歡后就一拍兩散。可這位大人卻拒絕了她要獻身報答的提議,只是買了她的場,一日一日坐在那里聽她唱歌,給她講京都里的趣事,帶她大街小巷的游玩。
他從來不把她當做低賤的歌女看待,漸漸的,她淪陷了,她覺得她遇到了她的真命天子。并且她很快發(fā)現(xiàn),她有了身孕。她也很擔心自己會像她的姐妹們那樣,被拋棄,或者留下一句“等我回來娶你”的謊言,就一去不會。但她很幸運,楚生沒有。
她攢夠了錢贖了身,楚生就把她接去了京都的一處宅院里。她衣食無憂,過得也算不錯,可唯獨,楚生來看她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她也慢慢發(fā)現(xiàn),楚生在京都里并不像在江南時那么翩翩有禮,他脾氣古怪、身份復雜,偶爾來看她的幾次身上都沾著脂粉味,來了也只是關(guān)心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也想過走,可她的錢都在贖身的時候用完了,肚子里還懷著孩子,一個人無所謂,可她不能讓孩子也跟著她受苦。楚生哪怕當真是個花心的人,起碼他能讓孩子過上富足的日子,不用跟著她在煙花之地受人輕賤。
她想,算了吧,哪怕是做了別人的外室,做了楚生的妾,她也認了。為了孩子的前程,忍一忍也沒什么,反正像她這種歌女,最后的結(jié)局也無外乎是做有錢人家的偏房。做誰的妾不是妾呢,她這輩子翻不了身了,起碼她要嫁的,還是自己喜歡的人。
可她剛把孩子生下來,她就聽見楚生在窗外問道“是男是女”,在得知是男孩后楚生笑了一聲,似乎是沖著她的方向說了一句:“算她命好,不枉我千里迢迢把她帶回來。行了,把這孩子帶回府里去給太子妃,讓她瞧瞧,一個歌伎都能生出來兒子,她也就仗著她母家勢大,不然本殿下早晚休了她。”
歌女并不想懂“太子妃”“殿下”的含義,她只知道,她見不到她的孩子一面了。但歌女很聰慧,她沒哭沒鬧,反而撿起了從前哄恩客的技巧,把這位“殿下”哄的很好,讓楚生動了把她抬回府的心思,并且沒過幾年她就又有了身孕。
歌女想,這回總可以了吧,她只要能擠進府里,就能見到她的孩子了。她不需要什么寵愛與地位,她只想要兩個孩子能待在她身邊,平平安安長大就好。
她如愿了,那個當年被抱走的孩子回到了她的身邊,但卻并不是好好的還回來的,而是因為那位太子妃誕下了一個男嬰,嫡親血脈有了,就把她這個低賤所生的孩子像丟垃圾一樣丟了回來。
她沒有抱怨,也沒有多說什么,起碼她還有孩子,哪怕被拋棄,她也要把兩個孩子照顧好。但她高估了枕邊人的良心,也忘了,躺在她身邊的不是江南的楚生,而是大梁野心勃勃的太子。
她的小徐生那么懂事、那么聽話,恭恭敬敬地對他的父親,卻只是因為容貌尚佳,被一位官員笑著看了一眼,當晚就被楚生派人領(lǐng)走了。那孩子走的時候多高興啊,他還以為是父親終于想起了自己,歡天喜地地帶上了弟弟徐楚,就去了以為是茶樓的沉香樓。
父親把他領(lǐng)到官員面前,讓他脫光了衣服接客,他自然是不肯的。于是他的親生父親不耐煩地抽出一把劍,橫在還窩在襁褓里的徐楚脖子上,惡魔低語道:“進去,把人給我伺候好了,要是不能把人給我拉攏到,我就殺死你低賤的弟弟和母親。你們這群仰仗著本殿下鼻息活著的廢物,能幫到一點我就已經(jīng)是福氣了。真是個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母親、弟弟的命都被人捏在手里,年幼的徐生只能一步踏進地獄里,再難回頭。
事情有轉(zhuǎn)機的那一年,是太子身死、沉香樓被查封的那一年。那天有心之人在沉香樓放了一把火,想把樓里的罪證都燒的干干凈凈,徐生就被困在那場火里,他原本就要窒息而死,卻有人穿著一身紅袍官服,從火里走來,把他抱了出去。
他不知道那人是誰,只在心里牢牢地記住了他的臉,模模糊糊聽見有人喊了一聲“段大人您沒事吧”。
一場火燒掉了所有的骯臟與不堪,踏火而來就他出去的人給了徐生繼續(xù)走下去的希望。
可希望真的太昂貴了。
抱著徐楚一路趕回家的徐生,得知母親身死的消息后,他就這么想。希望真的太貴了,他熬了這么多年,卻連半兩希望也買不起。
太子妃原本只是要被新皇問責,可她太怕死了,怕太子做的事連累了她,于是她想到了與太子有瓜葛的那個歌女,歌女在京都里只有兩個孩子,還都生死未卜,沒親沒故的,死了應(yīng)該也不會有人知道。
那正好,直接殺了,把她的面容全部燒焦,偽裝成是太子妃為太子殉葬。而真正的太子妃則帶著金銀細軟逃跑掉,免于被責罰。
雖然最后聽說督辦此案的官老爺發(fā)現(xiàn)了端倪,依法查辦了太子妃。可他母親已經(jīng)死了啊,他已經(jīng)殘破不堪了啊,他該怎么帶著年幼的弟弟活下去。
為什么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普通人的生命就跟草芥一樣呢,大家……不都是人嗎?
……
我記得徐生講到最后時抬起眼,他問我:“憑什么呢?”
憑什么呢?
哪有那么多憑什么呢?
在先太子那個畜生的眼里,他可能從來就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他和他冷血的父親一樣,眼里只有皇帝的寶座和握在手里的權(quán)利。普通人的生命對他們來說算什么呢,十萬將士都能殺得,更何況只是一個出身低賤的歌女生出來的兩個對他毫無幫助的孩子。
區(qū)區(qū)兩條命罷了,不殺他們就已經(jīng)是天恩,送他們?nèi)コ料銟菫樽约核茫蔷褪悄蟮臉s幸,一介賤民,拿什么和高高在上的皇權(quán)者談公平?
仇恨?那更可笑了。太子與庶民,云泥之別,拿什么籌碼來談仇恨,親生子嗣又如何,一個連皇家宴會都上不去桌的人,留著能有什么用。
人性哪有權(quán)利的分量重。
我躺在地上。
半個時辰到了,徐生又變回了徐楚,姜湘抱著那個眼里還有淚的奶團子,縮在角落里悻悻地不說話。
而我躺在地上。
風很涼,吹過來的時候總帶著落葉,讓人覺得無端凄涼。我就那么懶散的躺在地上,一動也懶得動,任憑涼風從我身上侵襲而過。
“怎么跑到這里來了,找你半天。”
有人喊我,我便順著聲音去看。
午后雖然有風,但陽光也很耀眼,哪怕伸出手在眼前遮擋,依然會有絲絲點點的光明順著指縫不管不顧地涌進來,涌進我的眼底。我眨了眨眼適應(yīng)光線,移開手便看見有人站在光里。
那人步履不急不慢,衣擺的金龍搖曳在我眼里,他穿著紅色的大氅,就像一捧永不熄滅的薪火。
而那么巧,光就在他身后綻放。
風停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