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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堂堂宰輔,清風朗月半生,無欲無求是多少文人墨客對我的夸獎,死了卻因為一盞破燈鬧得滿城風雨!現在人盡皆知前宰輔到處托夢跟人說要一盞燈,滿朝上下但凡是個消息靈通的,都要在路過相府門口時,假裝掩面啜泣,再感嘆上一句:“沈大人不容易啊,死了連盞燈都供奉不起,實乃我輩典范。”
典范個屁!要不是我無法觸碰到人,我非得掐死那個四處傳播流言蜚語的小人,我只是想投個胎,不是想搞得挨家挨戶都亮著燈祭奠我,還四處歌頌我的光輝政績。
我背過身,一屁股坐在門檻上。一方面是我實在不想面對眼前糟心的情況,另一方面是,我也是當真站不起來了。魂體虛的好似一張紙,風一吹就能給我刮跑。
“你陽氣將盡,離魂飛魄散不遠了。”
我沒回頭,也能知道是徐生那個討厭的小鬼又上線了。通過昨晚套徐楚的話,我已經知道這兄弟倆每半個時辰輪換一次,共用的是弟弟的魂體,哥哥十四歲死的,弟弟六歲。其余的我沒有再問,徐楚也不敢告訴我。
徐生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涼涼道:“魂飛魄散,你就永遠也投不了胎了。”
廢話,我能不知道嗎!我坐在這里穩住心神,不就是為了能再多撐一會去找那盞燈嗎。
徐生有些惱怒我無視他的狀態,接著說道:“陽氣其實是可以吸的。”
不知道為什么,他說完這話后我腦海中第一反應就是話本里寫的吸書生精氣的,千奇百怪的狐妖,而由著狐妖這一詞我又想起來被梁宴壓在龍椅上捅進身體里時,他惡意在我唇邊喊的那一聲:“狐貍精。”
我的臉色霎時變得更難看,沒好氣地沖徐生道:“我死都死了,為了一口陽氣還要去害人不成!”
“誰叫你去害人了!”我不知道我哪句話說的不對,徐生顯得很生氣,語氣激動:“你活著的時候害死了那么多人,死了倒是開始裝好人了。”
然而仇恨的芽才剛冒出個頭,我還沒來得及繼續追問,徐生就立即平靜回去,朝我冷哼了一聲道:“你以為隨便誰都能吸陽氣嗎,只有九五至尊,真龍天子的皇帝,才有多余的陽氣分給旁人。并且……”
徐生話還沒有說完,我就連連擺手扶著門框做嘔吐狀。
叫我去吸梁宴的陽氣?
除非我死……不,除非我活……也不是,反正你還不如一刀給我個痛快算了!
我看著徐生,語氣堅定:“我寧死不屈。”
“你本來就已經死了。”徐生環著臂,毫不客氣地說風涼話。“反正要魂飛魄散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他話說到一半,語氣一頓,仰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沖我抬了抬下巴。
“喏,真龍天子來了。還要不要投胎,你自己選。”
第5章 巴不得我下十八層地獄
我一愣,幾乎是下意識的順著徐生的話扭頭去看。
隍城廟的階梯又高又陡,猝一回首,只看見來者頭頂的白玉冠左右搖晃,高束起的黑發被風吹著,帶起了一點毛躁的邊角,把那高位之上的人平添了一絲凡人氣,緊接著來者的面容才慢慢顯現在層云疊嶂的視野里。
梁宴拎著衣擺,從階上一步一步的走來。
即使我極度厭惡梁宴,但也不得不承認,梁宴確實長了張蠱惑人心的臉。
哪怕是生在平民草瓦間,他這等相貌,也是梁朝一等一的好。要不然他登基后也不會有那么多大臣上趕著給我送禮,想把自己的女兒往宮里送。
當然,禮我是照單全收,人,我是一個都沒給梁宴介紹。
隔天我理了理送禮單子,把三千兩黃金上繳國庫的時候,梁宴顯得頗為愉悅,甚至早朝還當著朝野的面把那三千兩的黃金分了我一半。
我沒告訴他那三千兩本來就是送禮單子的一半,我自己就留了兩大箱子古玩。算了,送上門的錢不要白不要,我欣然接受,拱著手答道:“謝陛下賞。”
下了朝梁宴留人議事,我踏進議政殿發現只有梁宴一人在時,就知道這狗東西沒懷什么好意,轉了身就要往外走。梁宴扯著我的胳膊把我拉回主位前,扶著我的腰就往書桌上靠。沒批完的折子雪花似的往下掉,梁宴不管,只擒著我要打他的手,把我整個人往桌子上壓。
等到我精疲力盡實在是懶得和他斗爭了的時候,梁宴才松開堵著我的嘴,抬著一點嘴角,看著喘著粗氣的我,問道:“為什么不推舉那些官家女子進宮?拿了錢不辦事,這可不是沈大人的作風啊。”
他說完,又低下頭咬我的耳朵。我渾身一個激靈,趁著他不備,一腳踹在他的腿上。那一腳我用足了力,梁宴踉蹌地往后退了一步。我立即從書桌上下來,心疼地看了眼染了墨的外衫,惡狠狠地擦著被梁宴咬破了的唇,冷哼道:“就是拿了錢才要為人家著想,好好的深閨嬌女,送進宮被你這等畜生禍害嗎。”
“放心吧陛下,”我蘊著怒火,挑著眉補充道:“深秋之前我一定迎皇后進宮,讓你這只發情的狗不再饑不擇食。”
梁宴挑起的唇角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他就又露出我所熟悉譏笑來,微垂下眼,輕聲道:“是嗎。”
我頓時有一種被惡狼盯上的感覺,汗毛豎起,求生的本能讓我撒開腿就跑。還沒走到殿門口,就被梁宴勒著脖子拽回來,箍著腰扔到床榻上。
梁宴捏著我的手腕毫不留情,張口就咬住了我的側頸。淡淡的血腥味混著衣料摩挲的細碎聲響,連同著梁宴惡意的話語一起,在晃動的床榻間顯得格外燥熱。
“那我可得,好好謝謝沈大人。”
……
與我預想中不同的是,踏階而來的梁宴并沒有除掉心頭大患畢生宿敵后的意氣風發。相反,他看上去很疲累,臉色淡淡的,裹著一件白色大氅,內衫也穿得單調又素凈。任由雪落在肩頭和鬢角,與他往常張揚強勢、細枝末節都透露著尊貴的形象大不相同。
他在離殿門口還有些距離的時候抬了一下頭,好像是才明白過來自己走到了何處,再垂下眼時,他那雙常年含著譏誚與冷酷的眼神里,顯得有些……落寞。
我輕嘖一聲,若不是體力不支,我當場就要站起來給他鼓一個比天雷還響的掌。
會演!真的會演!要不說梁宴怎么能坐上皇帝寶座呢,瞧瞧人家,這演技,這姿態,南曲班子唱花臉的來了都得說一聲甘拜下風!要不是我與這狗東西打了二十幾年的交道,見慣了他前一秒笑臉相迎,后一秒就下令把人家九族統統斬盡的樣子,我還真要險些以為他殘留了些許人性拿來惋惜我。
我看了眼殿內的三個人,明白了梁宴演這一出戲的意義。
英明的君主為臣子的長逝而黯然神傷,這等佳話傳出去,來年不知道又有多少能人異士前赴后繼的來為他賣命。
皇帝做到梁宴這個份上,也真是沒誰能及了。
我坐在大殿的門檻上,梁宴要進來就一定得貼著我過去,哪怕他觸碰不到我,我也依然不想染上他這一身晦氣。于是我吸了一大口氣,伸出僵硬的手扶住門框,想強撐著自己站起來挪個地方。
可我實在高估了自己。昨晚的托夢耗損了我太多陽氣,今早我的胸口就像壓了一塊千斤墜一樣悶痛。此刻一蓄力,瞬間感到心口猛痛,一陣頭暈眼花,霎時間眼前就一陣霧蒙蒙,什么東西都看不清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