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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妤縮在車廂的最角落,感受著路況逐漸崎嶇難平, 眾人也隨著稍稍顛簸著。
“你叫什么名字呀?”一位婢女好奇地詢問著,臉上帶著淳樸的笑意。
姜知妤從未受過這般的待遇, 此時此刻并沒有任何心情與眾人交談。
如若車馬已離開了崇安, 那么姜湛找到自己的可能其實并不大,人海茫茫, 她雖是如之前所愿逃離出來,可何嘗不是又入了另一個樊籠?
“你不要太害怕的,并不是我們幾個姐妹捆綁的你, 我們也是受人所逼, 不得已委屈姑娘的。”另一位婢女的中原口音比前一位更純正一些, 說罷還將姜知妤束縛于身后的麻繩一點點解開。
姜知妤也知曉自己如今即便沒有捆綁, 也難已一人從眾目睽睽下逃脫,只是解開手后摸了摸腕上幾道觸目驚心的勒痕。低聲道:“多謝。”
在幾個時辰的簡單試探攀談中,大概可以從幾位婢女的口中得知,當是有一位大人選中了姜知妤,而她們的主子,恐就是受益者。
“想不到你們風氣竟是如此,朗朗乾坤下,也敢在崇安城內隨意擄人?”姜知妤嗤笑一聲,這種強盜行為的確是令人不齒。
“我聽我一同做事的哥哥說了,的確是今日我們不得已匆忙離開,恐不會再回,也許這才……”
幾位婢女都沉默了,同為女子,又豈能不知姜知妤此刻的心急如焚。到底也都是有父母親人的,可她們只能照做,也沒有任何違背的權利。
“不過姑娘不必太過擔心,雖然我們的大人言行有失,可我們的小主子人可好了,衣食住行都不曾苛待我們這些人呢。”
這話似乎有著亡羊補牢之意,人都這般騎虎難下了,如今打個巴掌給個甜棗便能安撫尋常之人嗎?
更何況姜知妤并不是城中的市井民女。
起初她很是可疑為何周遭婢女身上皆是同一股淡淡的藥香,又想起來了當日街上不懂禮貌周數的男子。
不過,婢女們倒是替她解答了這個疑慮,她們西域諸國奇藥繁多,既有藥,亦有毒,而國內上下的人皆有個習慣便是在身上佩帶著鶴芽草等草藥研磨的藥粉,將其制成小香囊佩帶在身。
姜知妤倒是不太喜歡這股香氣幽微的氣味,不過還是好奇地提了一嘴,“都說你們那靈丹妙藥甚多,我倒是好奇可否有藥能讓人起死回生的?”
兒時她便是對外番的傳言頗感興趣,傳聞西域諸國能在那風沙苦寒之地依然繁衍生息的原因,便是有著傳聞中的神醫扶危濟困,來去無蹤,所給的藥物,能起死人,肉白骨。
所以不止是她,數年來,崇安城內不少人的想法倒是與她極其相似。
姜知妤逐漸與車中幾位婢女熟絡了一些,也不再那般畏縮,大膽詢問了起來。
幾位婢女捂著嘴淺笑,本就深邃的眼彎如新月,“怎么可能呢,你們都這么傳的嗎?很多病都是無藥可解的,不過是世人所臆想的罷了。”
姜知妤若有所悟地點點頭,也知本就不太切實,可不知為何,婢女戲謔著說完后,她的心卻不受克制,越發悶得難受,夾帶著一陣一陣的抽痛,很是突然。
她撫了撫胸口,臉色微異,掀起一旁的簾子朝外深嗅了一口草木混雜泥土的氣息。
眾人以為姜知妤只是舟車勞頓有些乏力,一路上也都多加照顧,便將箱中的小羊羔皮毯子取出,蓋在姜知妤身上,催促她睡下。
而就當姜知妤羽睫緊閉,眉心深蹙,裹緊毯子小憩后,她卻忽然做起了一個夢。
那是一個雨夜,大雨傾注,雷光交錯。
皇宮中的永巷里,宮女正忙著收拾行囊企圖趁亂逃出。不舍的、害怕的、忿恨的,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可與雷雨相比,只是萬里滾滾黃河,匯入的幾層泥沙罷了。
承明殿內,幾位宮人太醫跪在一旁,無不掩面悲慟。
東宮太子姜星野,一生勤勉,天資聰穎,終是因暴斃,不治而亡。
而數個時辰前的宮宴仍舊還仍舊存留著些許微弱的喜慶,紅綢燈籠數不勝數,只是在突如其來的天公不作美后,終是被風吹得四散。
長信門外,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早就長驅直入,在雨中,充斥著刀劍相擊的刺耳聲響,一陣陣聲浪里夾雜著哭喊聲慘嚎聲,四野肅殺,血染大地。
楚修辰褪去大紅的喜服,身著銀白盔甲,眸色依舊如平日里那般的不帶人情味,雪煞下的血汨汨不絕,頃刻又隨著不歇的大雨一道順流淌在了染紅的雨坑中。
雷聲大作,電光忽隱忽現,映照在他的臉上,各種情緒開始展現,不安、惶恐、怨氣……大概都不如那虐人成為劍下魂時的快意,來的痛快。
她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前一世,楚修辰究竟還做了什么,總是覺得前一世的種種不過一場夢,一切仿若從未發生。
可那觸目驚心的畫面每每回想,便讓她更加理智,逐漸清醒。
夢里的畫面總是殘缺不堪的,隨后夢境一轉,又換了一個場景。
只見許兆元與諸位同僚悉數被收押在詔獄中,發絲散亂,身上的盔甲尚未換成囚服,只是圈禁在一起,天窗有一絲光投射而下,照得底下的囚徒,更顯狼狽。
許兆元手腳的桎梏被侍從所解開,已然給了他極大的顏面與尊嚴。
“修辰……”許兆元嘴角的血跡尚未拭去,忍著身上數處傷痕,緩步走向楚修辰。
此刻他雙手捂著腹部,鮮血正不絕涌出,負傷至今未曾止住。
“我這一輩子,都輸給你了……”
“能否念及你我昔日的情誼,饒君君一命……”
他唇角早就慘白如紙,自知自己命數已盡,用盡渾身氣力,奪過楚修辰手中劍鞘內的雪煞,朝著自己頸部抹去。
……
姜知妤雙手死死攥住毯子,嘴里含糊著說著話,身子也不安地蜷縮起來,擺動越來越大。
“姑娘?”
婢女們嘗試上前小聲喚醒姜知妤,可她額頭鼻尖冷汗涔涔,像是做了噩夢一般,難以喚醒。
“不要!”
姜知妤在一陣含糊聲中驚呼出聲,隨之雙目展開,仍舊心驚肉跳地大口喘著氣,兩眼呆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