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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撩開帷帽上的輕紗,看了他一眼,再低下頭去,臉上卻早已經紅透了,輕悄悄地道:“云弦歌,小字敏敏?!?
他心頭砰砰直跳,笑道:“聞弦歌而知雅意,今日你我的確是知音之遇。”
她莞爾一笑,雙眸晶瑩,“時候不早,妾身回去了。望公子珍重?!闭f著轉身便去。
他心頭被一腔濃烈的情感灼燒,顧戀不已,禁不住追了上去,“你我既為知音,豈可只作一面之交,明日能否與你再相見。”
她遲疑了一下,嘴邊揚起一絲掩藏不住的笑意,終是點了點頭,“明日梅花嶺。妾與公子再會。”
原來傾心于女子是這等滋味,如癡如狂,頃刻都難捱,他擁有過這么多女人,也喜歡她們的千嬌百媚,但那種喜歡跟今日的喜歡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真想不到他在江南才遇見了今生所愛,雖恨沒有在她未嫁前相識,但她還很年輕,一切都還不太晚。
他看著她離去了,只覺面前明媚的春色都闌珊無味了,回去之后的這一夜也沒召幸任何嬪妃,只是輾轉無眠。
第二天他與她如約在梅花嶺相見,漫山梅花開遍,皎皎如雪,兩人在花下喁喁笑談,只覺時光飛速,難分難舍,幾陣梅花雨紛紛落下,拂了一身還滿,他心中柔情萬千,握起她的纖纖玉手,親手給她戴上一只赤金纏絲嵌珠梅花鐲子,以作定情之物。
兩人感情升溫得很快,他又約了第三天見面,她應允了。他回去后情思滿溢,禁不住將她的模樣細細地描畫了出來。
第三天在桃花池館見面,千樹桃花灼灼開放,艷如霞云,他告訴了她他是當今天子,明日便要離開揚州駐蹕蘇州了,要帶她回宮并冊封為妃子,她果然大驚失色,說知君非是凡品,卻不想身份如此貴重,能得他的賞識本是她的莫大福分,只是已為人妻,恐不堪承受如此恩寵,且容她回去再考慮幾日。
他心中不悅,天子金口玉言,她本應該歡喜謝恩才是,但他實在愛她得緊,卻也愿意多優容她幾日,便開恩給了她三天的時間,并安排了近侍長仙在揚州接應她。
不想三天后她隨長仙到了蘇州的御船,卻是當面拒絕了他的圣意,他傷心失望極了,他對她一腔癡心,可她卻要斷絕君恩。他不由得發起了狠來,將她拘在了御舟上不放。
皇后不知怎的得知了消息,前來勸他放了敏敏,說君奪□□,必為江南士子取笑,天下還有那么多美麗秀女都歸他所有,何必非她不可,當以君德君行為重,莫要失了一國之主的風度。
他沒有聽?;屎笠娨巹駸o用,竟瞞著他將敏敏送走了,他是以大怒,跟皇后起了爭執,皇后性子剛強,亦不肯退讓,他當眾踹了皇后窩心腳,自此帝后失和。
他傷透了心,也恨極了敏敏的絕情。自那以后,他再也沒有南巡了,將自己封鎖在了皇城里。
可他得不到她,對她的愛意卻愈加狂熱起來,燒心蝕骨,為了擺脫對她的愛戀,他只能放縱□□,從此一發不可收拾,甚至開始在萬千女子中找和她有相似之處的替代品,當年寵愛皇貴妃,亦是因為皇貴妃笑起來的時候像敏敏的緣故。
可縱欲過度也漸漸掏空了他的身子,他也是因為這個開始迷上求仙問道。
他與她在江南的遇見,是那樣的美好,煙花三月,落英繽紛,他的心像是十六歲的少年郎,只想與她攜手臨天下,不想最后卻落得一個誤字,她誤了性命,香消玉損,他誤了國,朝政窳敗。
人間自是有情癡,奈何終究是錯過了,可恨,可恨啊。
靖德皇帝雙目凄凄,十七年了,已經十七年過去了……他才明白她原來也是愛極了他的,可他還是不明白她為何寧愿落得這么個傷心的結局,也要拒他的恩寵,究竟是為何?
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怪叫了一聲道:“長仙,去傳柳姑娘過來,朕有話要問她!”
第86章 |登基
煙景想著皇上和娘親的□□, 心緒實在復雜難言,她以前一直以為爹爹和娘親是很相愛的,所以爹爹才一直沒有再娶, 可今天才知道,娘親愛的人竟是皇上。父母伉儷情深的圖景在她心中已經生了劃痕和缺角。
近來發生了這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若能讓她選擇, 她寧愿不知道這樣的真相, 就一直活在她以為的純真美好的世界里,可命運之手非得扯著她的后頸讓她看了一幕又一幕。
更巧合的是,她偏偏也愛上了當今的太子,未來的皇上, 這一切都是天注定吧, 可她又怎知道她的結局一定會比娘親的好?
她剛回到南臺坐在躺椅里發了一會兒呆, 便又被御前太監喚了去。
她剛一進萬壽宮寢殿,靖德皇帝兩道陰鷙的目光便打在她身上,她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靖德皇帝冷冷地道:“告訴朕, 你的生辰是多少?!?
煙景微微一怔, 皇上如何問起她的生辰來了, 她雖疑惑,卻只得答道:回皇上, 奴婢生于靖德十六年正月初三。”
皇帝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快要支持不住了一般, 咬緊了牙關才擠出幾個字道:“朕果然沒有猜錯, 是你……都是因為你敏敏才……”
煙景不明所以,“皇上說的, 可是與奴婢的娘親有關?”
皇帝布滿血絲的眼睛像兩只血窟窿一般死盯著她, 語氣森冷得像陰曹地府里的聲音, “朕和敏敏都無錯,錯在于你。不管你做沒做下,這個果都在你身上,朕這后半生的荒唐,不能就這么算了……你給朕滾出去,朕不想再看見你?!?
煙景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錯,愕然地看著皇帝,“皇上,奴婢不明白……”
皇上發了狠將面前的桌面掀翻了,藥碗摔碎,灑了一地濃黑的藥汁。然后不再看她了,仰著頭望著天花板。
煙景惶惶地退下了。
崔銀桂在萬壽宮的宮門外候著她,他們剛走出宮門不遠,便見前頭走過來一眾的太監,中間簇擁著太子和太子妃的輿輦。
她微微錯愕了一下,只好和崔銀桂遠遠地閃到一邊,俯身低頭,等著他們的輿輦從身邊過去了。
她也不知怎的就討了皇帝的不喜,甚至還招了恨。這一次見了皇帝之后,皇帝便再也沒有召見她了,自然御膳房那邊也不用她去做點心了,偏偏也沒有讓她回家去的口諭,她就這樣被晾在了南臺綺思樓,當然最令她傷心的是聿琛竟一次都沒有來看她,只有崔銀桂每天在這兒安排她的起居飲食,這可太不尋常了。
煙景滿腹委屈,也只得憋在肚子里。
靖德皇帝的身子是肉眼可見地衰敗了下去,他知自己時日無多了,太醫院開出來的那些藥不過是在延緩時刻而已,遺詔也早就擬好了,他臨死之前便可宣布太子繼承大統。皇位早些給太子坐,也可以振作他治下文恬武嬉、國庫耗竭的頹風。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敏敏在天上一定等他等得很苦了,他只想快些和她相聚,來世一定要趕在她未嫁之前娶了她,讓她完完整整的只屬于他一個。
他將敏敏的那幅畫像點了燭火燒了,然后掏出懷中的碧玉簫,顫巍巍地吹起了與她相遇時的《梅花弄》,簫聲斷斷續續,嗚咽著一腔的悲涼……一曲終了,他從懷中拿出五粒腥紅的丹藥,吞服了下去。
那日傍晚,煙景正悶悶地坐在窗邊捏著雪球打發時間,忽然崔銀桂神色凝重地領了乾清宮傳旨的太監進來,那太監著急地道:“柳姑娘,皇上要見你,請姑娘現在即刻就跟咱家前往乾清宮見駕?!?
煙景心中一驚,皇帝已經從萬壽宮移到了乾清宮,看來是病情已到相當危急的階段了。
煙景心一路砰砰亂跳,她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皇帝要在這個時候見她,絕非是什么好事。
她跟著傳旨太監趕到了乾清宮寢殿門外,正聽見里面的太監在宣讀皇帝遺詔,“……皇太子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遵祖訓,下順群情,即皇帝位。勉修令德,勿遇毀傷。喪禮依舊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釋服,祭用素饈,毋禁民間音樂嫁娶……”1
那傳旨太監示意她在門外站著,等遺詔宣讀完畢,里頭的皇子和內閣大臣出來,才領著她進去了內室。
室內的太監俱已屏退,只聿琛雙膝跪地侍奉在側,面上含著沉痛悲色,看她進來,雙眸平靜無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