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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來啦?”煙景眼中一亮,丟下釣竿,笑著奔了過去。他不是說晚上才回來的么,怎的這么快就回來了。
“回來看你有沒有淘氣。”聿琛勾起唇角,揉了揉她的頭發,牽著她的手回去了。
崔銀桂在這兒見到煙景,竟絲毫不感意外,他今天早上才隨著一幫王公大臣回京,回到宮里見了主兒,便發覺主兒心情很好,與昨日大大的不同,眼睛里沒有那種沉郁之色了,他便猜測到是煙姑娘又回到主兒身邊了,也只有她才能左右主兒的心緒。
聿琛帶了許多奏折回來批閱,太監手中捧的黃匣子里面裝的都是今日還未批閱完的奏折,堆在案上如小山一樣高。
奏折是國家機密,她雖不敢看奏折的內容,但也知道都是一些進言獻策、反映民生社情、揭露時弊、彈劾官員、通報軍情軍務、請安謝恩等事情,無論公事還是官員私事,皆需要他親自裁決作出批復,想也知需要多么耗費心力了。
而且他真的好勤政,白天要在文華殿聽政、召見臣工,親自批閱數十道的奏折,晚上還要在燈下批閱來自四方的私密奏折,時常都到深夜方能安寢,從不拖延耽擱,每日幾乎把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處理政務了,連自個兒娛情的時間都少。
人生在世不就圖一樂么,可他的人生卻只能圍繞著江山社稷,一舉一動都為天下所關注,其實他才是最不自由之人,比起他來,她要快活自在多了,比如今天,比如在宮外的每一天,她都不需要做什么窮心窮力的事情,喜歡做什么便可做什么。想到此,她突然好心疼他。
煙景在旁邊靜靜地研墨,伺候著茶水,一邊看著他專注地批折子,煙景注意到每封奏折上沒有貼寫著墨字的小票了,以前的奏折是有的,她跟著他去文華殿當差多時,知道那是內閣的票擬,所謂票擬就是內閣代擬好“御批”的稿本,供皇上采納的,若同意則直接批紅,若不同意則發回內閣重擬。
不知為何現在沒有票擬,都是他自己親自批折子了,有些折子很快地看過,批上短短數言便好了,有些折子則凝眉沉思好一會兒,批上洋洋灑灑的數百言,有些地方還劃上了指印。案上的奏折漸漸地少了下去,再看一眼西洋自鳴鐘,已經是申正一刻了,他批閱了有三個多時辰了。
有太監捧了一碟廣西南豐進貢的蜜桔進來,煙景接了過來放在案上,拿了一個剝了皮,遞到他面前,“殿下,歇會兒吧,你都批閱了三個半時辰了,仔細傷了眼睛。這是南豐進貢的蜜桔,很甜的,你嘗嘗。”
聿琛聞到桔子香氣馥郁,抬起了頭來,看見她手指上戴的那枚金鑲祖母綠戒指已經摘下了,心中頓感歡喜,接過蜜桔吃了,只覺味道濃甜甘美,伸手握住她的皓腕,輕輕一拖,她便跌坐在他的膝上,他的右臂環住她的腰身,俯在她耳邊低醇地說道:“這桔子的確是甜,只是再怎么甜也不如你甜。”
煙景的雙頰淺淺的漫上一層胭脂紅,他現在怎么這么喜歡撩/撥她了。
這樣親近地坐在他的膝上,他溫熱的氣息落在她幼嫩的脖頸上,只覺酥麻麻的癢。
煙景面龐發熱,心中如小鹿般亂撞起來,她想站起身來,“我……再去給你剝幾個?!眳s被他摁住了動不了。
“不用了,我要吃更甜的。”煙景還未反應過來,他滾/燙的唇便落在她的脖頸上,流連不停。
漸漸往上,最后落在她嬌嫩的唇瓣,深深輾轉。
云里霧里,她浮游四海。明明是初冬的氣候,她卻覺得好似回到了七月的夏天,空氣如撲過來的一陣火浪一般,熏蒸的人出汗,身上密密地滲出汗珠子來,內衫都洇濕了一片。
西洋自鳴鐘叮叮當當地敲了六下,他終于放開了她,望著她的眼神晦暗,里面似有暗涌流動,“陪我出去散一散?!?
煙景巴不得聽見他這句話,忙點頭答應了,站起身來,背過他悄悄地扯弄了一下身上揉皺了的衣衫,面上紅撲撲的如醉了酒一般,又剝了幾顆蜜桔送到嘴里吃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身后椅子移動的聲音,他站了起來,煙景還是有些害羞,等他走了幾步,才跟在他身后到太液池東岸去散步了。
已是傍晚時分了,夕陽低低的掛在山頭上,金子一般的余暉照在林間樹梢,落下一道又一道的光柱,照的山石花木、亭臺樓閣都如金似玉,如天上的仙宮一般,太液池也像灑滿了碎金屑似的,金波粼粼。
聿琛牽了她的手走在鵝卵石鋪成的小道上,身上如沐了一層金光一般,只不過他在微微地出神。
煙景長了個子,從原來到他肩膀上的位置長到了到他下巴尖的位置了,兩人都沒有說話,煙景想了想,說道:“殿下你今日下午一口氣批了那么多的折子,都有幾本書那么厚了,這未免也太辛勞了。也該節勞一些,免的傷了身子?!?
聿琛的神思還未從方才的綺麗香濃中回過來,如探云彩,香軟盈手,相隔半年多,他的小姑娘果然又長大了不少。
煙景見他不答應,忍不住搖了搖被他牽著的手,“殿下,你在想什么,都不理我……”
聿琛輕輕咳了幾聲,眼睛微微閃爍了一下,說道,“我方才在想著西南的戰事,你說什么了?!?
煙景又重說了一遍,“殿下你這般勤政,每日批這么多的折子,時常都到二三更才能歇息,政事雖然要緊,也該多愛惜一下身子才是。”
聽她說起這么正經的事,聿琛斂神答道:“父皇為政寬松多年,所以治下吏治廢弛,貪風橫行,這些弊政都亟需處理,自我接掌朝政大權以來,便把獎廉懲貪作為一大要務,將那些侵蝕國帑、貪取民財的貪吏嚴加懲治,如今還未到革新政治之時,自然不能有所松懈。東南有倭寇來犯,西南土瑤叛亂,水旱之災又多,國事蜩螗如此,哪有時間偷閑享福?!?
果然這一句句都是為江山社稷、天下臣民,煙景無可辯駁,但她想著朝中不是有那么多忠勤體國的大臣嘛,便應當多讓他們分憂啊,但又不好直接這么說,只好轉個彎道:“殿下是為著振新吏治,治平天下,所以日夜憂勤,可煙兒私心里真不想看你這么辛勞,若煙兒是男兒身,必定用心苦讀,踏入仕途,就能為殿下分憂了,只可惜煙兒是女兒身,又無輔國治民之才,只能干看著心疼?!?
聿琛笑道:“你要是男兒身,我的損失可就大了,我已經有那么多賢臣了,多一個少一個都沒什么要緊的,可要是沒了你這個小淘氣給我逗趣,我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一點樂子都沒有。”
煙景聽了咯咯地笑了起來,眼波婉轉,“原來我成了殿下的樂子,那殿下就多些時間和我在一塊呀。那些瑣細繁重的政事就交給那幫臣子去做好了。比如今天的這一大堆折子,從前不是都有內閣的票擬么,殿下為何親自批本了?”
看著她這般嬌俏可愛的笑靨,聿琛心中不禁一蕩,雖然她說起了政事,但如今她還未入宮,他也不想用后宮女子不可干政的規矩來拘她。
其實不用票擬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為她,她離開他了,他只好把自己沉浸在政務中好讓自己不去想她,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想集中皇權整飭吏治和貪墨之風,他成婚后,父皇便下了詔書,將朝政大權全部交給太子處理。他獨攬大權,終于可以著手去整頓弊政,振新政治了。
他目光清湛,極認真地說道:“自英宗朝設立內閣以來,凡是奏本,一般都得發到內閣票擬,再由皇上批紅,如此才能作為諭旨下達政令。內閣便可用這個票擬之權操弄權柄,這些閣臣手下門生故吏遍植,黨同伐異,相互偏袒,若我要整飭吏治和貪墨之風,必然會觸動那幫官僚集團的利益,受到內閣掣肘,所以關鍵一步是要削弱內閣的權力。
內閣首輔丁憂去職,次輔因被言官上本彈劾,我便下旨令其致仕了,如今內閣還有幾個剛進內閣不久的新閣臣,雖才干出眾,因資歷尚淺,尚不能行票擬之權,只召他們作議政之用。首輔、次輔的職位出缺,若一直空在那不增補,內閣實權便等同于架空了。
非常階段只能用非常手段,這些奏折不需內閣票擬則更加機密,由我親自制衡這幫官僚,遏制朋黨之風,如此才能盡快整頓這些弊政,開創新政局。我講這些,你能聽懂嗎?”
聿琛雖講得波瀾不驚,但煙景卻聽得驚心動魄,她雖是閨中女子,也讀過一些稗官野史,知道歷朝歷代官場斗爭何其殘酷,在積弊太深的官場,推行新政更是千難萬阻,還會得罪一幫權貴,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若是失敗,還有可能動搖朝廷根基。
但她相信以他的政治手腕,必然會廓清政治的。她生性自由散漫,什么君權獨攬,大權不能旁落,覺得那樣治國真是太累了,交給那些有大志有大才的臣子來操勞便好了,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嘛,他們能大顯身手成就一代名臣,皇上也能坐享實惠,何樂而不為呢。
她撲閃著大眼睛,點了點頭說道:“殿下,你集中皇權推出新政,是一代英明圣君的作為,抱負很大,但內閣空置,你等于是把朝中的大小政事都攬在身上了,你雖然有鐵腕一般的手段,但畢竟也是血肉之軀,長此以往,總會累倒的。我倒有個想法,若要不受朋黨影響,殿下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任用一些清廉正直,在朝中受到排擠、孤立無援的臣子,或者非科甲出身又有大才的,來助力你開辟新政,他們此前仕途不順,一旦受到重用,肯定會賣命報效的,推行新政那么難,正是要不拘一格用人才,有他們為你打前陣,殿下的新政必然能早些取得成效。”
聿琛目光熠熠,“好一句不拘一格用人才,就為這一句,你便可當我的議政大臣了,想不到平日里看似只喜歡吃喝玩樂的小姑娘,懂得的東西倒還不少,若讓你學習處理政務,恐怕不輸我那些臣子。”
煙景只是嘻嘻地笑著,“殿下少拿我來打趣了,我膽敢說這些,只是私心里希望殿下身邊能有多些有改革之心又勇于任事的人才為殿下分憂,好讓殿下能偷個閑兒?!?
“治理天下,首重用人,我何嘗不是求賢若渴,如今正在發掘人才,我已經選定了好些個無朋黨之弊的官員,如今正在考察他們,看堪不堪用,若堪用的話會盡快提拔上來,委以重任。”
煙景心中歡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說道,“殿下,之前在宮中之時錢太史給我講了宮規,頭一條便是‘后宮女子不得與聞政事,更不得干政’,殿下不會怪我不守規矩吧。”
聿琛神色溫和,“我說過,我們之間可以不用管那些規矩,你想說什么便說什么,都不要緊的,只不許欺我瞞我。我知你想多些時間和我在一起。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只顧江山社稷卻忽略了你,以后不管政務繁重,我都會早點回來陪你”
“嗯?!睙熅疤鹛鹨恍?,目光盈盈,只覺得心中像灑進一束束的晨光,亮澄澄的,暖洋洋的,她與他相知相愛,相互信任,不用講究尊卑位份,也可不立規矩,這樣的感情真是再好不過了,雖民間夫妻也不過如此。
嗯,夫妻,雖然現在還不是,但再等等就是了。
晚上煙景陪他一塊用完膳之后又和昨晚一樣紅著臉侍候他沐浴了,沐浴完后聿琛在燈下批閱密折,她便坐在他書案邊的一張黃花梨矮圈扶手椅上看馮夢龍的《東周列國志》,把肘子撐在扶手上,看著看著漸漸便打起了瞌睡,手中的書也滑落到了地上。
第81章 |過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