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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銀桂心中是知道這個緣故的,主兒心中, 還惦記著煙姑娘, 其他人再好也到不了他的眼睛里。其實他也想不明白, 主兒龍章鳳質,又手握朝政大權, 被他看中, 是多大的榮耀與恩寵, 煙姑娘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 偏要出宮去,這便是不識抬舉了, 天子之家, 若沒個三宮六院, 還成個氣象嗎。
主兒不近女色,好不容易有了個上心的煙姑娘,偏又是個眼里揉不進沙子的,如今兩人再要到一處去也難了,崔銀桂每每想到,都不覺嘆息連連。
獵場離京有一百多里地,聿琛整備軍馬,傳旨令鎮國大將軍統領三千御林軍士扈駕隨行,王公大臣、武職大將、禁軍神機營一同會武游獵。
這一去至少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回得來。
昨日林家已遣媒人來家中提親了,并交換了各自的庚帖,因林伯父和林伯母還在揚州進京的途中,到京城也至少要一個月的時間,故林家下聘禮的時間也要延遲到一個月之后,操辦婚事也得是明年了。
既已開始談婚論嫁,為了避嫌,煙景在出嫁前都不怎么和書鈞見面了。按理說她如今這個時候正該呆在閨房里本本分分的,繡些嫁妝為好,可煙景拘不住,這一日實在在家呆煩了,便又扮了男裝,和綴兒到街上溜達去了。
今日恰好是護國寺廟會,煙景便又到了上次在護國寺地攤看那中年男子和小少年變戲法,看完之后出來,走到一個街口,忽見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奶奶迎面走過來,看起來六七十歲的年紀,一雙眼睛空洞洞地看著前面,一只手拄著一根拐杖,一只手往前摸索著,行動十分不利索,被人群擠得幾次險些摔倒。
煙景動了惻隱之心,正要問老奶奶要不要幫助,經過煙景面前的時候,老奶奶卻像有感知似的,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衣擺,摸索了一下,顫巍巍地道:“這位公子,我眼睛看不見了,方才人多涌過來,和老伴走散了,我如今累得慌,快走不動了,怕老伴找不到要著急,你行行好,能扶著我回家去嗎,我家就在護國寺旁邊的黑哨子胡同,離這兒有一里多的地,門口種有一棵歪脖子的棗子樹,很好認的。”
煙景伸手在老奶奶的面前輕揮了兩下,果見老奶奶眼珠子一動不動,眼里一片渾濁沒有神采,且看她身子又衰老無力的,便不疑其他,答應道:“好,我送您老人家回去。”說著便伸手去攙扶她。
綴兒不放心,她這兩天眼皮子一直跳,總擔心有不好的事情,也不知這老奶奶是什么來路,總要多個心眼兒,小姐婚期在即,最怕有個什么閃失,故她每日越發謹慎小心,便道:“公子你走了半天也累了,這等小事不勞煩公子了,交給小的來送老奶奶回去便好,公子你在這茶攤上歇一會兒,等著小的回來。”
煙景知道綴兒的用意,便點了點頭,由著綴兒攙扶老人家回去了。誰知老奶奶走了十幾步,不妨腳下絆了什么,人便栽倒在地上,連帶綴兒也摔倒在地,老奶奶哎喲哎喲地叫疼起來,煙景看不過去,忙奔過去將老奶奶從地上扶了起來,老人家是最怕摔的,這一摔果然要緊,腿上的骨頭怕是摔著了,老奶奶嘆氣道:“我這一摔,更是走不動了,須得再多一個人扶著才好。”
煙景想凡事若都存利害之心,那些遭遇困難之人便得不到幫助了,人都是良善的,誰會平白無故去害別人,因此便不再疑心那些有的沒的,和綴兒兩個人一人攙著一邊,扶著步履蹣跚的老奶奶回黑哨子胡同去了。
兩人扶著老奶奶轉過一條又一條的胡同,好不容易才找到那黑哨子胡同,這胡同著實有些偏僻,剛拐進這條胡同,便一個人影也見不著了,胡同兩邊的房屋低矮,可見是貧民住的地方,胡同很窄,又被低低的屋檐遮著陽光,因而也有些幽暗,煙景想到怪不得叫黑哨子胡同,又暗又冷清,只是聽著到底有些不祥,但想著青天白日的,也沒什么好怕的。
朝著胡同西邊一家家地走過去,找到有棗樹的門口,房門半掩著,問了老太太,正是這家,綴兒讓煙景在門外等著,只說由她一人扶著進去便可,誰知剛上臺階,卻聽見老奶奶哀聲說道:“人我帶來了,可放了我老伴吧。”
煙景一聽心口咯噔一跳,不好!是有要害她,故用老奶奶誘她來此,這回真著了壞人的奸計了,這里冷僻無人,正好他們行事的,心頓時跳到了嗓子眼,急道:“綴兒,快跑!”說罷撒腿便往東邊跑去。
掩著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里頭走出四五個頭戴烏紗圓帽,身穿黑色旋褶袍子,足登鹿皮白靴的東廠番役來,忽地東邊的院墻里又跳出五六個,堵住了她們的去路,幾個手腳快的已經沖上來捉她們了。
煙景嚇得小臉煞白,也不知她招惹了宮中的什么人物,來了這么多的番役捉拿她。她不會拳腳功夫,無論如何也是跑不了的了,只能束手就擒了,看這陣勢,分明是早就謀劃好的。煙景不禁想起上次落入賊窩后的種種磨難凌/辱,周身的血液頓時都冷了起來。
眼看前頭的那個東廠番役的手已經伸過來了,卻忽然慘叫了幾聲,口中噴了一口血出來,搖搖晃晃地向前倒了下去,背后插著一把雪亮的繡春刀!
煙景正驚慌間,那幫東廠番役急忙轉身,卻見東邊的胡同口早已進來一幫人,竟是沈燃帶著十幾個錦衣衛沖進來了。
煙景驀地燃了幾分希望,叫道:“燃大哥,救我!”剛叫完這句,身子卻已經被身后的番役擒了過去,那番役掏出一塊白布捂在她的口鼻上,她只覺得一陣眩暈,接著意識模糊,便昏了過去。
見小姐被捉,綴兒急得沖了上來咬那番役的手,卻被那番役抬腳一踹,綴兒身子頓時彈了出去,后腦重重地撞在墻壁上,也昏死過去了。
沈燃和手下的那十幾個錦衣衛都是武功高手,身手十分了得,廝殺一陣子后,東廠番役漸漸不敵,都被逼得退進了那個破舊的院子。
沈燃等人急追入院子里時,看到的一個畫面卻令他額上的青筋暴起跳動,雙眼逼得充血發紅,面上的胡須都恍若豎了起來,握著繡春刀的手禁不住微微地顫抖著,刀尖上的血一滴滴地滴落在泥地里。
卻見婉璃被兩個東廠番役按在槐樹底下,人因受好大的驚嚇,已經動了胎氣,裙子都被鮮血染紅了,臉上蒼白如紙張,死死地咬著嘴唇,咬破的嘴唇染紅了雪白的貝齒,情況兇險,若不趕緊請穩婆或大夫來助產,可能會難產而死。
這幫喪盡天良的畜生!沈燃心痛如焚,按住不動,婉婉是他的命,他不能置婉婉的性命于不顧。
婉璃疼得快要死去了一樣,費了好大勁才從牙關里迸出一句,“燃哥哥,別管我,救煙妹妹要緊。”
東廠的檔頭摞下狠話,“皇貴妃娘娘有令,人我今日是必須要帶走的,你若是不顧你妻子和肚子里孩兒的性命,便盡管上來,我一刀便結果了他們,你若是識趣的,就馬上放下手里的刀!”
沈燃和手下的錦衣衛都將繡春刀慢慢地放在了地上,沈燃臉色陰郁得十分可怕。
那一伙番役帶著煙景從后門走了,出了胡同,煙景便被塞進了一駕馬車里,馬車朝著皇城城門方向疾馳而去,一下子便不見了蹤跡。
得知煙景被送走后,院子里的那幾個番役也無心戀戰,挾持婉璃到了后門,便把人丟下了,往胡同的各個出口四散而去。
老奶奶和她老伴縮在墻角瑟瑟發抖。
沈燃忙抱起婉璃,飛奔著朝醫館而去,一邊跑一邊吩咐手下立即飛書把煙景被奉皇貴妃之令的東廠番役帶走的消息遞給太子。之后將綴兒送回柳宅,把煙景出事的消息遞給柳老爺。
煙景幽幽轉醒之后,卻發現自己躺在了盤金繡鳳的栽絨地毯上,手腳皆被繩索綁著,行動不得,只好抬頭張望著四周,看陳設應當是一座寢殿,家具皆鏤金嵌玉,設著奇珍異寶及各式精美無比的擺件,目之所見皆富貴逼人。
正中設著金光璀璨的金鳳屏風寶座,寶座上鋪著金黃妝緞坐褥,這樣的鋪陳正像是皇后或者某位身居高位的妃寢殿,可宮中無皇后,莫非是……皇貴妃?不知為何,她腦中第一時間便閃過此人氣勢凌人的面貌和殷殷如血的紅唇,驀地,竟有一種戰栗之感從心間彌漫至四肢百骸。
只聽得簾櫳一響,有人出來了,接著一雙玫瑰紅鳳履出現在她的視線中,那鳳履慢慢走至寶座前坐了下來,煙景緩緩抬頭,視線從鳳履到杏黃色百蝶金鏤裙到紫金五彩牡丹鳳紋長襖再到百寶花髻上,煙景不禁雙目圓瞪,果然沒猜錯,坐在寶座上的那人,正是皇貴妃!
第74章 |對峙
煙景又驚又怒, 一腔血氣直沖上頭頂,“皇貴妃,你這般光天化日之下搶奪官家女子, 與強盜何異?我自問在宮之時不曾犯錯,出了宮亦安分守已,你憑什么將我捉拿進宮, 你這是犯了大燮律法, 雖然你貴為皇貴妃,但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你若不放我,他日我脫得身去, 必到刑部衙門去告你, 治你的罪, 我爹爹查知了我的下落,也會上折子向皇上奏明你的不法之舉,你還不快放我出宮去!”
皇貴妃紅唇殷殷如血, 露出森冷的笑意來, “好一張伶牙俐齒, 咄咄逼人的小嘴,你如今死到臨頭, 不乖乖兒的求饒, 還胡扯八道些什么, 在這天底下, 除了皇帝,還有誰能治得了本宮的罪, 你父親不過區區五品官, 這折子恐怕到不了御前就成了一張廢紙呢。漫說本宮命人拿了你來, 就是本宮要殺了你,也不過跟捏死一只螞蟻那么容易,跟本宮杠,你還不夠格兒!”
皇貴妃伸指撫了撫一絲不亂的鬢發,眉目張揚跋扈,這女子還是生嫰得很,她已經坐到了這個分位上,哪還會怕什么大燮律法!真是笑話。
“這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規矩,你就是要殺我,也得講個理,這宮里還有皇帝,還有太子,你以為你真的可以只手遮天么!若我不明不白的死了,圣明如太子,一定會將此事查的水落石出,為我討回公道的。”
一聽她又拿了太子出來壓她,皇貴妃的神經便被戳痛了,若要教訓她,又怕打壞了她這身好皮肉,且她這爆炭一般的性格,若硬要壓服,也難收場,少不得壓下胸中的火氣,只雙目逼視著她。
“本宮向來恩怨分明,若你不犯在本宮手里,咱們自然相安無事,若你犯在本宮手里,本宮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揪出來。你說你在宮之時并無過錯,可見你是個一貫扯謊的滑頭,根本沒把本宮放在眼里,本宮告訴你,你在本宮手里犯下的這樁案子還沒了結呢。”說著眼角飛揚起狠戾之色,看了身旁的珊瑚一眼。
珊瑚走前幾步,漠然地掃了一眼被縛在地上的煙景,冷聲道:“我這就給你分證明白,半年前,你在御花園躲懶被皇貴妃娘娘拿住了,娘娘想著你是東宮膳房的人,聽得你做海棠酥心思巧妙,又生得好模樣兒,也不忍責罰,只吩咐你送海棠酥到景仁宮來,娘娘待你寬仁,結果你竟敢放了娘娘的鴿子,讓娘娘在皇上面前討了個沒趣,次日娘娘派了我到東宮膳房去拿了你來問罪,膳房里的掌事太監說你不見了,到處都尋不見你的蹤跡,不早不晚你偏這個時候失蹤了,娘娘想你為了逃脫罪責,必是私逃出宮去了,斷不能容你這個違令不尊、欺上瞞下的賤婢逍遙法外,故派人在宮外暗訪了半年多,終于將你拿了回來治罪,你如今還想強辯什么!”
皇貴妃在鳳座上聽得柳眉倒豎,鳳眼圓瞪,怒容滿面,威勢十分煞人。
煙景聽了如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心尖顫了幾下,素聞皇貴妃待下嚴苛,可這未免嚴苛太過了。是她大意了,聿琛有提醒她的,說皇貴妃心機深沉,手段狠辣,不會善罷甘休的,可她竟沒有放在心里,以為出宮之后便是萬事無虞了,不曾有絲毫的防范,可話又說回來,以皇貴妃這等不依不饒的手段,就算她用心防著了,也是防不勝防,多早晚要被她捉拿回宮的。
原來命運這東西早就暗中給她設下了埋伏,她以為出了宮便不會再踏入宮門半步了,可以從此過上民間自由自在、安安穩穩的生活,豈能料到在成婚前會被皇貴妃擺了一道,又進了這深宮禁院里。
也許自御花園撞見皇貴妃這一尊煞神開始,她就注定了會有此一劫。顯然,她是個命途多舛之人,怨不得天怨不得地只能怨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