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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景才跑了幾圈,聿琛的一套劍法已經練完了,正負手站在松樹下,視線從上至下落到她的身上,看她跑的氣喘吁吁,面頰緋紅,額際和鬢角都被汗水濡濕了。
“還撐得住嗎?”
煙景有氣無力,彎著腰,雙手撐在膝上,沒吭聲。她也想撐住啊,可實在是撐不住了,誰讓東宮的花園那么大,若不是要他在面前保持一點儀態,她此刻已經癱坐在地上了。
“今日晨練的時辰到了,你明日再來吧,要是再遲了,便是跑二十圈了。”聿琛淡淡丟下這句話便撇下她大步朝前走了,走了幾步,見她沒有跟上來,便轉過頭去,卻看見她蹙著眉蹲在地上。
煙景見他停住腳步,便軟聲哼唧道:“殿下,我腿……腿有點兒抽筋了,走不動……”
還真是嬌弱,跟豆腐做的似的,偏偏又這么黏人,不好好睡覺非要早早起來跟他一塊兒晨練,真要動真格練起來,她這身子骨受得了?
聿琛微微皺眉,轉身走至她身邊,似笑非笑地道:“真走不動了?那你在這等一會兒,我讓前邊的那兩個太監抬你回去。”
煙景朝他甜甜一笑,扶著腿站了起來,人便一下子撲倒在他懷里,掛在他的臂彎撒嬌道:“才不要他們碰我,我要殿下抱我回去……”
小姑娘抱著他不撒手,聿琛卻也低笑了一聲,將她提溜起來拋上肩頭,單只手抱住,一直抱到西暖閣才放她下來。
東宮里頭的太監們看到這情形都趕忙低了頭,煙景將頭埋在他的肩上,怪害羞的。
第46章 |暗涌
煙景跟著他到了西暖閣的更衣室里邊, 很快便有一列太監端著熱水、巾櫛和衣裳魚貫進來,待把東西放下后,他們便很自覺地退下了。
房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煙景上前先拿出帕子替聿琛擦拭額上的汗,然后解了外衫放置在紫檀衣架上,又紅著臉替他解了內衫, 他的內衫上已經浸了一層薄薄的汗出來。脫去內衫后, 他不著衣物的上身便這般顯露于她的面前。
煙景垂下眼睛,轉身到熱水盆里絞了帕子,然后繞到他身前,徐徐地替他擦著身上的汗, 這還是她第一次面對男子不著寸縷的上身, 雖是害羞, 倒還蠻好奇的,邊擦邊目光流連于上,只覺得骨骼蘊秀, 增一分或減一分都不好, 不是那等膀大腰圓的粗壯, 而是臨風瀟灑的俊秀。寬肩窄腰,矯健又挺拔, 肌肉線條流暢緊實, 胸腹間塊壘分明, 無一絲贅余, 連她一個女子見了都覺得這胸腰脊背生得實在是太好了。
他的胸膛上蒸著溫溫的熱氣,烘得煙景的小臉紅得跟火燒似的, 擦完后, 煙景拿了干凈的內衫正要替他換上, 卻聽他低醇的嗓音道:“我自己來吧。”
她方才都替他擦了身子了,不知這會怎的又不要她幫忙穿內衫了,似乎要避開她的視線,他竟背過身去,自己系好了衣衫,然后方轉過身來,讓煙景替他穿了白綾襖子,外面再穿上一件玄青色織金緙絲團龍常服袍,腰間束上蒼松仙鶴的玉帶。
此時方卯正三刻,一會便有太監端了一盞冰糖燉燕窩進來,擱到了臨窗大炕的炕幾上。
聿琛溫聲道:“燕窩是滋陰補氣的,于你身體有益,以后膳房里每日早膳前都會為你送一盞冰糖燕窩過來。吃的慣了,你的身子方會慢慢強健起來,不然總嬌弱得跟豆腐似的。”
煙景有點兒不服氣,反駁道:“豆腐怎么啦,俗話說,蘿卜豆腐各有所愛,蘿卜整個兒是硬朗結實,看起來很行的樣子,但是容易花心,豆腐雖然軟了些,可背后也是經過久磨和熬煮的,一點也不輸的,而且豆腐軟軟嫩嫩的多好吃呀,我就挺喜歡的。”
聿琛明明溫言好語,這小姑娘還挺好面子的,聽了她這個稀奇古怪的蘿卜豆腐的比喻,實在想笑,他雙眸幽幽閃光,伸指在她臉蛋上劃了一下,玩味一笑:“唔,你說的有點意思,不過既然有了眼前這么好吃的豆腐,蘿卜又怎會花心呢?”
什么人啊這是,總是逮著機會就來調戲她,偏有時候又裝的那么正經,她小臉飛紅,忍不住伸腳往他腿上踢了幾下,嗔道:“你說什么呢。”
聿琛看了看她腳下的小動作,正色道:“過兩日我會安排教引嬤嬤來教你一些宮規禮儀,你須要好好學一學。”
“哦。”煙景垂頭應了聲。
用了早膳后,聿琛便去了文華殿,文華殿是太子的攝事之所,聿琛每日在此處理政事,召見臣僚。
今晨剛和臣僚議事完畢,便有殿上太監進來通報說萬壽宮的管事太監許長仙來了。
聿琛神色微微一變,忙讓傳進來。
許長仙行禮之后,上前道:“皇上傳見太子殿下,請殿下現在便跟咱家去見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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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萬壽宮。
靖德皇帝半臥在御榻上,他臉色灰白,眼圈發黑,四肢無力,起動常出汗不止。自八年前大病一場后便頻頻生病,為求治病延壽,迷上了方士之術和煉丹,剛吃的時候,身體似有所好轉 ,精神也好了許多,但對丹藥依賴越來越大,且那丹藥又是助房中之興的,因而在女色上愈加不節制了,這幾年身子很快便空虛了下去,今年初又病了一場,近來更是覺得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主子,太子殿下到了!” 御前太監輕手輕腳走至皇帝御榻前稟告皇帝。
聿琛大步踏入殿內,躬身行禮,“兒臣恭請父皇圣安。”
靖德皇帝坐起身子,喘了口氣,用昏昏的眼睛看了聿琛一眼,緩緩道,“琛兒,你這趟江南的差事辦得很好,朕心甚慰,唯知民生疾苦,體察民情的好惡,方能與萬民同心,治理好國家。你自小天資聰穎,睿哲溫文,朕讓你踐習國政也有八年了,你處事勤懇,無論任賢行政,綱紀法度,皆公允嚴明有決斷,將來承嗣大統,朕也十分放心。”
靖德皇帝頓了頓,又道:“朕今日叫你來,便是有一事想跟你商議,你如今也二十有三了,東宮至今未立妃,且未有子嗣,更無女眷,到底有些不像,朕五年前為你指配的撫遠大將軍安瑄之女如今孝服已滿,是時候要把成婚之期定下來了,此乃宗社綿延之大事,需盡快操辦。”
撫遠大將軍兼云貴總督安瑄之女出身官宦名門,自幼喜讀書知禮法,祖父是內閣首輔兼吏部尚書,歷任兩朝重臣,去世后被靖德皇帝追封為一等安國公。安瑄數次平定孽籓,功勛卓著,深受靖德皇帝的寵幸。靖德皇帝聞安瑄之女貞靜賢淑,端莊秀美,十四歲時便將她指婚給太子做太子妃,但安瑩因祖父母和母親接連去世,便守孝至今,與太子的婚事遲遲未能操辦,今年已經十九歲了。
聿琛神色一凜,父皇果然跟他提數年前的婚約之事了,他根本就不想娶這個安瑄之女,父皇在此事上的確是有些昏聵了,安排安瑄這么大一只老虎與他聯姻,實在不能不令他忌憚。
但父皇當年指婚圣旨已下,是不可能收回的了,他不想成這個婚,那便只有想法子拖延,再想辦法讓這個婚不成而毀,他如今手握大權,已非當年可比,只要他不開口答應,父皇亦不敢繞過他直接下諭禮部舉辦大婚典禮。
聿琛沉聲道:“父皇,現今西南有土瑤叛亂,北有韃靼在邊境鬧事,東南又有倭寇入侵,國事不寧,兒臣認為婚事還可以暫緩一緩,待叛亂平定后再行商議不遲。”
靖德皇帝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之色,勉強從丹田之中提上一口氣出來,聲音也洪亮了起來,“土瑤叛亂有撫遠大將軍安瑄定可平定。近年來我朝一直加強北邊的軍備建設,且又有都督僉事許廣涼鎮遼北,薊州總兵齊光鎮薊門,定能擊敗韃靼侵擾。浙直總督胡扈素來抗倭有方,東南之事有他便可無往不利。”
聿琛微微變色,略一思忖,不急不緩地道:“父皇英明。兒臣知道父皇為了江山傳承,宗社綿延,對兒臣的婚事甚為關切,兒臣亦想讓父皇和朝中大臣早日安心。但不瞞父皇,兒臣從江南回京途中,遭遇賊匪刺殺,受驚之下突發頭疾,如今正請醫診治,尚未有良效,勉強可支撐政事,若要成婚實在維持不來。還請父皇看在兒臣病體不安的份上稍寬時日,待兒臣病體好轉之后再行商議婚事。”
皇帝聽到逆賊刺殺一事,果然臉色大變,“竟還有這等事?是誰這么大的膽子,竟敢刺殺朕的太子,真是反了天了,這個案子干系重大,必須給朕好好查查,查出來非誅九族不可。”
“此案與當年蘇州知府蘇俊生被刺殺一案手法如出一轍,都是花重金雇用賊匪行刺,兒臣懷疑背后亦是同一人操縱,但那人埋藏很深,手段了得,如今還未有大的進展。”
皇帝聽了默然良久,面色有些晦暗,又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嘆息一聲說道:“此案由你審辦,朕就不再過問了。你此次遇險得以平安回京,也是一場大的歷練。既然你身子有恙,那便寬心養病吧,將婚事再緩一緩,但朕要提一句,此婚事是朕親自指配,關乎朕的皇威,朕不容許出什么差池。”
父皇為何突然將婚事逼得這么急,聿琛總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得讓人去查一查是否有安瑄的爪牙在父皇耳邊煽風點火。
“是。兒臣謝父皇恩典。”聿琛俯身謝恩。告退以后,腳已邁出了殿門,卻又被靖德皇帝叫住了,只見皇帝似笑非笑,帶著一絲探尋的目光看著他,神情有些古怪。
第47章 |夜霧
“戶科給事中王朗前幾日又上奏勸朕冊立皇后, 說什么中宮不宜久虛,朕的后宮妃嬪眾多,應當有皇后來作六宮的垂范, 而且皇貴妃治理宮闈多年一直勤勤懇懇,所以應按祖制,讓皇貴妃繼體坤寧, 母儀天下, 你以為這王朗立后的提議可取否?”
聿琛明白,父皇雖是向他詢問冊立皇貴妃為后的意見,但他心中也是有此意向的,先前只不過礙于對先皇后的虧欠和立后對太子地位造成的威脅, 故一直將后位空懸, 如今見他羽翼已豐滿, 太子地位也已固若金湯,所以近年又漸漸開始提議立后之事了。
除了這一層關系,還有一層關系是父皇近年來不太理朝政之事, 故越發倚重他太子的身份, 許多大事必當親自詢問才施行, 雖然皇貴妃那邊早就是按捺不住了,但若他總不贊同立后, 皇貴妃也只能干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