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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哭了起來,淚水一顆顆落進浴水里,離愁萬千,今后,她的身邊便只有他一個人了,此去不能回頭,倘若,他終究沒有娶她,而是娶了別個女子,她又將何去何從?
被月光暈染了一層霜華的窗紙上忽然掠過一團黑影,但她沒有發覺。
沐浴完畢后便和綴兒一同開始收拾行囊,明天一大早就要出發了,此去路途遙遠,披星戴月的,且為著趕路,自然要輕裝上陣,她其實沒什么好帶的,不過選了幾件常穿的衣物和幾樣喜愛的首飾。
夜色深重,一夜無眠,窗外月華如水,虛虛地照了半室的清輝,她隱約感到有雙眼睛似在看著她,穿過厚厚的院墻和房門,如此深沉,如此凝重。
好像過了許久,看著窗紙上的夜色漸漸透白,天終于緩緩地泛亮了,接著便聽見幾聲鳥鳴有一搭沒一搭地啼著。卯時末刻了,她起身,綴兒過來服侍她梳洗,煙景讓她梳了一個簡單的傾髻,將兩側的頭發編做發辮,分成幾股,結鬟傾斜于頭頂,斜斜的插了一支銀累絲嵌珠蓮花釵,三串長長的流蘇垂落到鬢邊,藍晶石的流蘇墜子瑩瑩發亮,腦后仍垂下一大段柔滑的長發在腰際,這樣的打扮既顯清新活潑又不失了少女的風姿綽約。
連著好幾夜沒睡好,眼底兒青青的,氣色到底有些不好,她向來不用胭脂水粉的,這會還是在臉上撲了粉來遮蓋,省的離別在即爹爹和嬤嬤見了更是傷懷了。
綴兒替煙景披上象牙色青枝紋緞面出風毛斗篷,戴上暖帽和暖手捂子,便出去了。
煙景前去花廳拜別爹爹和嬤嬤,嬤嬤雙眼噙淚,從懷里拿出一個赤金纏絲嵌珠點翠梅花鐲子出來,并親手給她戴上了,“這是敏敏生前最喜愛的鐲子,嬤嬤一直私心收留著,本想著你出閣那日再給你,你如今跟了聿公子去,也算是終身有了著落,這一去,望好自珍重,多守著點規矩,你身子骨弱,多穿些衣服,少吹風,別又染了風寒不得好。”
煙景點著頭,“煙兒知道,往后煙兒不能在嬤嬤身邊侍奉了,還請嬤嬤要好好照顧自己,身體安康,福壽綿延。”
柳燊默默的,倒沒有什么話交代了,一雙眼睛只是望著煙景,千萬般不舍,聲音蒼老了許多,只是告訴她季揚已在垂花門口等著她,有季揚護送到京,他也算放心了。
煙景跪地,朝爹爹和嬤嬤磕了三個頭,起身后又回頭望了幾眼,方出去了。
巳時初,門口的馬車已經在候著了。
第23章 |親密
煙景此一程去京城,身邊只帶了綴兒一個侍女一同去,她本不想帶的,但她身子骨弱,難保這一路不會受寒染病,當然少不了綴兒的貼身照顧,阿如年紀尚小,又因是沈氏托孤,認了煙景作姐姐,便只好將她留在揚州托付給嬤嬤看顧了,請了先生教她讀書識禮,她離家了,有阿如也好替她陪伴孤寂的爹爹和嬤嬤。
煙景和綴兒走在前面,還有幾個隨從在后面拿著行囊,穿過抄手游廊,便到了垂花門前,果然見到一個英俊魁梧的男子在那站著,想必便是護她隨行的季揚了,他長的甚是高大,身高約莫九尺有余,寬肩窄腰,穿著墨綠色滾邊白底暗竹紋棉袍,墨發用綠色發帶高高束起,發髻中間插了一支竹笄,腰間束以黑色革帶,足蹬厚底高靿烏皮皂靴,好個風姿颯爽,挺拔矯健的身板,一看便知是習武之人。
他有一雙很是溫潤的眼睛,瞳仁里有著淡淡的綠色光澤,仿佛是春天里的湖水,泛起粼粼綠波,是溫柔而靈動的,煙景一見到他便徒然生出一種信任感,想來爹爹親自安排的人,自然是極妥當的。
他見到煙景過來,便上前幾步,拱手行禮道,“鄙人季揚見過柳姑娘。”
煙景端端地行了個萬福禮,淡淡一笑道,“季公子這一路要辛苦你了,因爹爹不放心我,才勞煩你來護送我,這一路有你護行,想來是很安心的。”
“柳姑娘放心,季揚必定竭盡全力,護你一路平安無虞。”季揚認真地道,湖水般的眼睛里仿若灑進了碎金般的光芒。
煙景點了點頭,“那就有勞季公子了,時候到了,我們一塊出去吧。”
柳家的大門平日里是不開的,只走旁邊的角門,今日大門卯時初便已經大開了,不過爹爹和嬤嬤都沒有送她出門,煙景不免想到,大概也是因聿琛這一層特殊身份的關系,加上她這樣跟著他,總歸名不正言不順的,估計二老還是有些介懷的。
剛到府門外,楊奇便領著兩個侍衛過來幫她們拿行囊,門前有兩輛馬車候著,為首的一輛是青綢彩繪黑漆穹蓋大馬車,甚是華貴,比尋常的馬車大出一倍不止,四周有青緞的垂檐,檐下四角掛著流蘇,車廂兩壁各開一窗,懸著石青色的簾子,由四匹駿馬駕駛,馬首皆以金銅面裝飾。
后面那一輛是青呢桐木漆的平頂馬車,這一比較,倒顯得很普通了。
煙景微微吃驚,一見這車馬已經是不凡了,很是招眼,也不知里頭又是怎樣一個情景。
楊奇先將她的行囊先放進為首的那輛馬車里,說道,“柳姑娘,少主在車里,你先進去吧。”然后便扶她上馬車,煙景遲疑了一下,回頭再看幾眼宅邸,柳府那厚重的黑漆大門正緩緩闔上,聽見門鈸上的鐵環哐當一聲,眼中一酸,才進了車里去。
原本她以為,后面那輛馬車方是她和綴兒乘坐的,如今卻安排她上了這輛車,看來他的意思是這一路都要與她同坐一車了,想到此,不禁有些臉熱心跳。究竟是未經人事的少女,她縱然大膽不拘,但男女有別,要與喜歡的男子久處一室,總做不到輕松自如,若無其事的樣子。
馬車里很是寬敞,鋪著厚厚的古銅色羊毛絨團蝠地毯,簾子是青綢緞貂皮的,車內隔了前后兩間,前間有個六腳的火盆架和一個燒著銅火盆,將車廂內烘得暖暖的,車座上鋪了白氈和白狐皮的坐褥,座上有貂皮被褥,可供躺靠歇息,擺了一張紫檀小幾,上頭放著文房用品和幾本書。至于小暗間,則貼心的安排了馬桶夜壺等用具。
沒想到車里頭也是氣派得很,果然襯他高門貴公子的身份,她是小小五品同知之女,一應吃穿用度自是不能與他比的,他既俊且富貴,身居要職,手握權柄,想必是京師許多名門閨秀的夢中佳偶,想到此,她心中不免又有些沒著落起來。算了,多思無益,她走這一步便已經豁出去了。
此時聿琛正在座上捧了一本書在看,聽她進來了,并沒有抬頭。
見他正在認真看書,煙景也不好擾了他的專注,便到一旁坐了下來,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瞧著。
她看見綴兒上了后面的那輛馬車。季揚則跨上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在馬車前候著,離她不過幾尺之距。
火盆里的銀霜炭燒得很旺,火光澄澄的沒有一絲煙氣,一芒一芒的燃著紅星子,時不時聽見炭火嗶剝的聲音,銅絲罩里迸起幾顆火點子,煙景揭起火盆上的銅罩,拿了火箸去撥弄火盆里的炭火。
與炭火盆離得這樣近,只覺得火光將臉上照得紅彤彤的,烘著一片暖暖的熱氣,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見他低醇的聲音從頭頂飄過來,“可是想好了?”
煙景抬頭看著他,見他已將書本合起放置在案幾上,一雙烏黑沉靜的眸子正盯著她瞧,嘴角揚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煙景垂下眼眸,默了一會,便認真地點了點頭。
聿琛笑意更深了一些,“這馬車一走,可就沒有回頭路了。”
煙景撥著燒得紅滟滟的炭火,眼睛忽閃忽閃的,“上這車之前早想了千千遍萬萬遍了。我呢,就好比眼前這炭盆里的炭一般,炭沒有遇火之時,它能做一塊無憂無慮的烏銀,但一見著火,那就只有一直燒下去了,反正我是烈火焚燒若等閑了。”
他被她的言辭逗笑了,笑意更甚,“你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與那烏糟糟的勞什子比作什么?上回把自己比作狗皮膏藥,這回又把自己比作黑炭,你是有多不待見你自己?好了,你的心意我已經明白了。”說罷便不愿再耽擱似的,立馬起身掀開簾子,候在一旁的楊奇見他出來,走近前去說了什么,聿琛目光往季揚那掃了一眼,倒沒說什么,對車夫吩咐了幾句,然后便折身回到車里坐下。
“坐穩了,馬車要起動了。”
煙景趕緊伸出一只手牢牢扶住車框,那四匹駿馬駕馳的威力還是不容小覷,馬蹄揚起,車身猛地晃蕩了一下,煙景覺得身上的骨頭都震顫得發麻了,因這一動蕩,火盆里的火星子簇簇升起,那炭火氣直沖入鼻端,煙景嗆了一口子,不禁咳嗽一聲。
“過來這邊,別離那火盆太近,仔細熏了炭氣,喉嚨難受。”說著聿琛便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了。
車內只有他和她兩個人,坐的這樣近,車廂雖大,但煙景仍覺得有些狹小拘束,屬于他的氣息在空中緩緩流動,呼吸中便可聞覺。
他雙眸黑漆漆的,執起她的手,低醇的嗓音如一縷熱風從耳邊滾燙而過,有一種說不出的曖昧與親昵。
“你的手何以這樣涼。”
她垂下眼睛,發釵上長長的流蘇藍晶石墜子直垂落到眼角邊,瑩瑩閃爍,有點兒羞澀地道,“大概這兩日又受了些寒氣才會如此。”
他低低一笑,“那我給你暖暖。”說著將她那雙白嫩如筍的小手握在手心里,輕輕裹住,他的手掌又厚又暖,帶著一層薄繭,有點兒粗糙的觸感惹得她起了一陣陣的雞皮疙瘩,手心像蠶蛹一般被包裹住的感覺,有一股源源不斷的熱流涌向心間。
煙景小臉飛紅,想躲卻又無處可躲,只好把頭垂得低低的,心中只滑過一個念頭,完了完了,養了十六年的一雙白嫩嫩的小手便這樣輕易被他占了便宜。
她的雙手柔若無骨,握在手中真個是軟玉溫香,動人心懷,低頭看見她凝霜似雪的手腕上戴了一只赤金纏絲嵌珠點翠梅花鐲子,覺得似曾相似,但又不記得在哪里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