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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琛笑道,“仗義行仁,扶危濟困你倒是做得不錯,只是你比阿如應當大不了幾歲吧,自己尚且一身孩子氣,怎的照顧她長大成人,倒是別把阿如這個好孩子給帶歪了。”
他竟小看她,煙景有些生氣了,哼了一聲道,“我是長的歪了,不矜持不正經,才會上趕著要嫁人家,人家還不稀罕,所以我記住今日之恥,阿如這么好的苗子,一定會把她調理得聰明美麗,知禮大方,將來嫁一個頂好的人家,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娶進門。如此,你滿意了吧。”
聿琛笑道,“你還算有自知之明。”
煙景氣噎,這人嘴巴怎這樣損呢,她壓住氣,故作輕松地道,“既然我入不了公子的眼,那公子可否告訴我你喜歡什么樣的女子,我也好長長見識。”
“自然是喜歡跟你不一樣的。”
煙景要被他氣哭了,“你……你太欺負人了!你不喜歡我,有的是人喜歡我,他們肯定不會像你這樣瞧不起我……”她越說越憋屈,忍不住抽了幾下鼻子,她好想轉身就走,甩他一個臉色,可她卻沒有掉頭就走的骨氣了。
聿琛看著她像只炸毛的貓咪一樣,眼睛瞪得圓圓的,小鼻頭都有點發紅了,很憋屈又很無辜的樣子,忍不住失笑,“我何曾說過我瞧不起你了,喜歡跟你不一樣的是因為不會那么纏人。”
原來他是這個意思,煙景蔫著的脖子一下子直了起來,急急忙忙地說道,“我、我改還不行嘛……”頓了一會,她又沒骨氣地敗下陣來,嘟噥著說道,“這個我改不了的,我不纏著你你都要走了……”
她這樣軟聲軟氣地說著這樣的話,倒把聿琛聽的心里勾了一下似的,他眼神飄了一下,說道,“還有,你沒有長歪,你長得還算對我的口味,其他方面也還過得去,但我只是個過客,除我之外,應當會有更適合你的人,明白?”
“哦。”看來她的美貌總算發揮了一點作用,可是作用還是不夠大,煙景心中輕輕嘆了一口氣,路漫漫其修遠兮。
“時候不早了,我還有事,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我馬車就在驛站門口停著。”煙景知趣地站起身,她這半天被他惹得心情忽上忽下的,現在心里還是沒個著落,雖然不舍得回去,但想著好歹明晚還能再見的。
“能走嗎?”
“能的!”這會不能裝嬌弱了,明天還要參加他的宴會,當然能走了。
休息了一會之后,煙景的腳已經能下地走路了,雖還有些疼,但還是能忍的,煙景怕被嬤嬤發現,吩咐車夫回了香雪園換了身上的男子裝束才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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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園在瘦西湖中心的一個汀嶼之上,夜氣如霧,因積雪未化,湖面岸上皆白皚皚的一片,望上去銀光閃耀,此時一艘巨大的畫舫緩緩在湖面上行駛,畫舫上精雕細鏤,彩飾雅麗,綴著一盞盞的宮燈和琉璃燈,交輝煥彩,照的遠近的湖面上一片光華絢爛。
畫舫主廳內,此時靜悄悄的,一點咳嗽私語聲都不聞,正中的主位上尚且空著,右手邊站著兩淮鹽運使盧德才為首的大小鹽官,左手邊站著許宏,張佑,齊恒等揚州大鹽商,身后是一群小廝在陸陸續續地上茶和點心,主廳的前方是一個大戲臺,表演的藝人還未登臺。
只聽前廳有人叫了一聲,“瓏大人到!”說罷厚厚夾綢的簾子掀進來一陣冷風,夾帶著外面刀劍般的霜雪氣,眾人的神情都微微的一凜。
來人正是聿琛,瓏大人是他以朝中瓏大人的欽差大臣身份與這幫鹽商斡旋。
他今日穿了玄青色羽毛緞繡海水江崖貂皮袍,脖子上圍了一圈的貂皮領子,穿著墨綠素絨高靿皮靴,靴子踏在地上橐橐的聲音,顯得整個人豐神俊朗,威儀十足,他來到正廳后,目光徐徐掃視了廳內諸人,然后便不動聲色地到主位上坐下了。
兩淮鹽運使盧德才領著一幫鹽官上前打躬作揖道,“卑職兩淮鹽運使盧德才參見瓏大人。”眾鹽商也忙下跪參拜。
聿琛點了點頭道,“不必多禮了,都起來吧。”眾鹽商這才起身站了起來,看架勢都知道前頭坐的是個大人物,也不敢抬頭看聿琛,都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第17章 |雙簧
盧德才對眾鹽商朗聲道,“各位都是揚州鹽商中的翹楚,身家財力放眼整個江淮都是數一數二的,這次叫你們來,是有一件要緊事需要你們幫扶一下,高家堰修筑堤壩的工程,尚缺六十萬兩白銀的工費,近幾年國家邊患不停災情不斷,朝廷缺銀子,國庫不足,這是事關國計民生的大事,希望各位能慷慨解囊,積極地報效捐輸。”
盧德才說完,空氣中一陣沉默,眾鹽商都面露為難之色,面面相覷。
姓徐的鹽商頭領道,“我們鹽商仰仗朝廷的恩澤,是賺了不少錢,但這些錢也并不都是自己揮霍,也用到了官府和地方的支應上,興學、修書、賑災、濟困、育孤,我們都花了不少錢。現在一下子要捐輸六十萬,我們就是有這個報效之心,手頭上拿不出這么多啊。”
張姓鹽商哭喪著臉道,“今年天時不好,每逢出鹽季便常常陰雨陣陣,鹽場出鹽比往年減產三成,收成不好,我們哪有多余的錢來捐輸河工經費,而且掏空家底捐了這筆錢,明年拿不出錢去鹽場收鹽,這鹽業也經營不下去了,這就是竭澤而漁了。”他這一說,下面的鹽商個個愁眉苦臉,長吁短嘆起來。
盧德才甩了甩袖子,焦急道,“你們挾著淮鹽之利,個個都富得流油,如今要你們捐輸的時候,你們卻都在這哭窮,高家堰的堤壩的工程如今正在要緊關頭,若是延誤下去,到了汛期鬧水患,下游各州縣就是一片汪洋了,多少百姓要遭殃,你們摸摸自己的良心,過得去嗎?”
鹽官們都面露尷尬之色,但又不好出來表態,畢竟要他們捐這筆錢比割了他們的肉還疼,但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還是齊姓鹽商出來打圓場道,“高家堰的修筑工程關系著淮河水患,關系著揚州百姓的安危,我們都很重視,現今災情不斷,大家都在共度時艱,我們鹽商也要擔起一份責任來,都盡力湊出一點錢來,能捐多少是多少,全憑大家的自愿,家底厚的捐多點,實在拿不出來的,也不能強求,只是還請大人多寬限我們一段時間。”
盧德才張嘴方欲說話,見聿琛目光往他那射了過來,心頭一震,忙住了嘴不說了。
聿琛呷了一口茶,然后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他雖是嘴上笑著,眼睛里卻毫無笑意,“各位說了這么多,怎么都不喝口茶潤潤嗓子,還是各位平時都飫甘饜肥,喝不慣這兒的粗茶呢。”
鹽商們頓時冷汗涔涔,忙道不敢,這桌上的茶成色實在是普通,給他們家煮茶葉蛋都嫌差,他們尋常吃的可都是金瓜貢茶、黃山毛峰、太平猴魁等極品茶,但大人都發話了,他們也不敢不喝。
聿琛似笑非笑地道,“各位手中的茶已經涼了,我讓人添上熱的茶再喝吧。”說罷便有小廝魚貫上前撤了原先的茶,換了新的杯盞添上茶。
“今日請你們到這兒來,若只是談錢的事兒就掃興了,聽說揚州的鹽商大都是風雅之士,與那些粗鄙的商人不同,所以我便陪諸位在這喝茶聽曲兒吧,各位也不必拘著,今兒在這只有主客之分,都請入座吧。”
各位鹽商聽到聿琛如此和顏悅色,又是請他們喝茶聽曲兒的,原本緊繃的神經都放松了不少,這才順著位序往左手邊一溜的椅子上坐了。
不過待他們端起茶杯,看見茶杯里沉著的粗茶梗和渾濁不清的茶湯,臉上不禁微微變色,這劣等茶喝起來實在是又苦又澀,養刁了的嘴巴再喝這種東西簡直如同上刑一般難受,鹽商們這才領略道了這個瓏大人笑里藏刀的威力。
聿琛輕輕地拍了拍掌,煙景抱著琵琶冉冉步入廳內,只見她綠鬢堆云,鬢發上別了幾朵玉梅,身上穿著銀紅色的折枝梅花織金緞貂皮襖,領口和袖口鑲滾緙絲蝴蝶邊,下著素白色月華裙,用了十八幅布帛,折成數十個細折,行動時裙擺如月光呈輝,飄揚絢麗。
煙景臉上罩著輕薄面紗,芳容如花似霧一般隱隱約約,眉彎兩月,露出的一雙眼睛秋波婉轉,動人心魂。
這些鹽商時常流連戲場,倒還沒見過這么一個絕妙的人物,見了煙景,都雙目放光,恍如春夢來時,頓時將那煎熬的情態拋諸腦后。
煙景款款坐下后伸出纖纖玉指輕攏慢捻著琴弦,輕啟檀口,唱道,“大雪紛紛迷失路,前怕狼來后怕虎;朝前進,彎彎曲曲難啟步,朝后退,不知那塊是安身處;進也不得,退也糊涂,你既相知也該指我一條明白路,指我一條明白路……”
琵琶聲時緩時急,嘈嘈切切,曲調如泣如訴,哀怨憂愁,煙景音色清澈亮麗,天生一把好嗓,行腔清純凄婉,空靈柔美,甫一開嗓,便令人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這唱詞唱的是雪天之中一個女子行走困難,孤立無援,心中無限愁苦,只待有人能扶攜一把,此情此境中,細細一想,分明是另有所指,聽的那些鹽商們心中極是不忍,原本的偷奸耍滑的心思變作了悲天憫人的情懷,不禁紛紛動搖了捐輸的念頭。
這便是一種極高明的招數,用出神入化的曲藝來動之以情,融情入理,飽含情感的唱曲可以直抵人肺腑,纏纏綿綿的情思將人帶入其中營造的情境,久久不能抽離出來。
茶喝完一杯小廝們又斟上一杯,鹽商們喝了一肚子的苦茶水只是吐不出來,口中作苦,心中更苦。
聿琛目光炯炯地望著場上諸人的神態,嘴上揚起一絲笑意,漫不經心地道,“徐老板,我聽說你很喜歡養馬,在寸土寸金的城東建了一個大馬場,里頭養了數百匹的五花馬,每匹馬一日得花費數十金,還在城郊建了跑馬場,這地兒應當是占用了幾十畝良田才建成的吧。”
“張老板,我聽說你對吃的很講究,家里花重金聘請了數十個天下名廚,每餐飯都要準備幾十席的菜肴以供挑選,家里養的老母雞,喂的都是人參、黃芪、白術等做的飼料,下的蛋一顆便值二兩銀子。”
“齊老板,聽說你花了幾千兩銀子買了蘇州的不倒翁,流滿了整個小秦淮河,選美選膩了,便又舉辦了選丑比賽,讓秦樓楚坊的花魁臉上涂上醬油在太陽下曬,比誰更丑,還真是有情有致,別出心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