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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承慶點了點頭,又搖搖頭,“見倒是見了,太后姑媽雖然沒說什么,但我瞧她神色間倒似是對表姐很有些不悅。不是我說,便是斐兒的年俸每年確是少給了你們,賜給你們的田產也確是少了好些,可這些話,你怎么也不該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兒講出來啊!這不是給太后娘娘沒臉嗎?”
原來當日孫太后怕先懿德太子的這兩個兒子手頭有了錢,或去收買人心,或去暗養兵士,便一力做主將他們郡王的各種待遇克扣了十之七八,好讓他們手頭再沒余錢去做別的事,麟德帝雖然心疼侄子,但為長久地保全他們,也就順了他母親的意。
對這兩位郡王所受的不公待遇,朝中大臣不是沒有看在眼里的,但都迫于孫氏一黨的威勢,從不曾在明面兒上替他們鳴不平過,不想這回倒是被孫太后的外甥女兒給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叫嚷了出來,很是有一些朝臣在暗地里拍手稱快。
“這——”金太妃懊悔道:“這都是那日和他們理論時,話趕話被那府上的大老爺故意用話給套了出來,不然的話,我就是再蠢,也不敢這樣說啊!那趙大老爺心腸可真是歹毒,故意誘著我說些不該說的話。”
“還有那兩個御史也真真討厭,他們怎么不分善惡的反去幫著壞人那一邊,來告我們這真正吃了虧的好人呢?就是他們一雙狗眼分不出是非黑白,可我們臨川王府也是他們告得起的嗎?我是太后娘娘的親外甥女,斐兒是最得圣上喜歡的親侄子,他們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孫承慶涼涼地丟下一句話來,“那兩個御史的兒子都被斐兒打過,一個在床上躺了半年,一個一年。”其實他還有句話沒好說出口,雖然那兩個御史和秦斐算是有私怨,但人家那奏本里可沒說秦斐一句不好,矛頭全是指向她這個做婆婆的太妃。
畢竟他這表姐和他爹的那些子亂輪丑事,這京城中大半人都是知道的,風評實在太差。就是他自個心里頭也有些瞧不上這表姐,無奈他親爹發了話,他也只得來給她通個風報個信兒,再指點一二。
他左右看了一下,問道:“斐兒呢?怎么不見他出來?雖然他愛胡鬧了些,但有時候還是有些主意的,這事兒表姐不妨就交給他去料理。”
一聽他說起自家兒子,金太妃又是一肚皮的氣,“那個孽障哪里是個靠得住的?我去找安遠伯府理論那天,他原說要跟我一道去的,結果為了去看什么斗雞,撇下我一個人跑了,要是他當日跟我一起去了,哪能被那伯府逮住個話柄?他前兒說是去郊外去跑馬打獵,這一跑又是幾天不見人影,這會子還不知道又在哪里浪著呢?”
她忿忿地道:“其實這些麻煩事兒還不都是他惹出來的,當初死活鬧著要娶這姓周的丫頭,說是她嫁妝多,結果娶過來一看,嫁妝都給她舅舅家貪完了,清點少了的嫁妝,上門去理論,全都是我一個人,他可倒好,這么一大攤子事全丟給我,他自個屁股一拍,又出去玩他的了。我怎么就這么命苦,攤上這么個兒子,早知道當初我還不如不生下他呢,還能趁著年輕再另嫁個好人家……”
孫承慶見她又開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來,心里那個煩啊!也開始在心里頭抱怨起他老爹來,這得是什么樣的爛眼光、重口味才能瞧得上金氏這樣一無是處的女人。雖說她年輕時也算有幾分姿色,可如今都已經年老色衰了,嘗起來還能有個什么好滋味兒?
像他這些年收納的那幾百號美人,不管她們生得再美,一旦年歲大了,過了二十五歲,他便幾乎不再去寵幸她們,用他的話說就是,“皮老肉松,再難享用”。怎么這金氏都老成這樣了,還能成天在他爹身邊侍候著?不管外頭說得多難聽,就是丟不開手?
孫承慶開始反思自己這兒子是不是對父親大人不夠關心,只顧自已尋歡作樂,卻忘了也送幾個年輕鮮活的美人兒給父親,一來表表孝心,二來嘛,也讓他老人家換換口味,別老在金氏那一棵老歪脖子樹上吊著下不來。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會兒,見金氏還在那里不住嘴的抱怨,又看了一眼刻漏,他身為右相可是很忙的,哪有閑功夫在這里聽她抱怨一下午。便趕緊打斷她道:“表姐,此時說再多抱怨的話也沒用,倒不如先想想怎么應對。依我看,還是要趕緊命人去把斐兒給找回來,這家里頭有個男人在,事兒更好辦些,況且斐兒在圣上面前是極能說得上話的,至于表姐,還是趕緊進宮先跟太后娘娘賠個不是,再求太后幫您一把。”
金太妃聽得是連連點頭,“表弟到底是做了宰相的人材,還是你有主意,我這就進宮去求太后姨媽。好表弟,你就陪你表姐一道去吧,也好在姨媽面前再幫我說幾句好話,姨媽可是最喜歡你這個侄子呢,你說的話她就沒有不聽的……”
硬是拽著孫承慶一道和她進了宮,去求她太后姨媽主持公道去了。
☆、第一百五十六回
這京城之中,因為住著的達官貴人們實在太多,今兒劉老爺新納的小妾跟馬夫跑了,明兒王爵爺的兒子領了個俊秀的小倌兒回來說要納為妾室,時不時的就會弄出些事故出來,成為京城眾人茶余飯后的談資。
而在麟德二十一年快到年尾的時候,京城百姓們最津津樂道的一樁八卦便是臨川王府和安遠伯府之間的嫁妝大戰。
對這些消息不大靈通的普通百姓而言,他們只知道先是安遠伯府一狀子告到了皇帝爺爺跟前,說是臨川太妃占了兒媳的嫁妝還不滿足,還誣賴他們把外甥女的嫁妝給私吞了,硬要訛他們五萬兩銀子。
他們還沒議論幾句這臨川太妃不但喜歡老男人,還這么貪財喜歡訛人銀子,跟著就又聽說那臨川太妃當天下午就跑到宮里去喊冤,說是她兒媳的嫁妝確是被安遠伯府給侵吞了大半,她上門去理論,他們想賴帳不還銀子,這才血口噴人、倒打一耙!
一時之間,這街頭巷尾、酒館茶肆,上至達官顯貴,下到平頭百姓,人人都在議論這一樁奪產大戰。與那些平民百姓關心到底是誰吞了那筆嫁妝銀子不同,朝臣勛貴們更在意的是皇帝陛下會如何裁定。
這兩家爭產,要緊的不是誰是誰非,而是看圣上認定這錯在誰家。就為了這一樁因私產而起的公案,滿朝堂的文武大臣又爭論了好幾天。
孫太后和右相這邊的大臣自然是站在臨川王府這邊,而左相那一方則是力挺其姻親安遠伯府。另還有些勛貴則是見臨川王剛把未來大有前途的穎川王給狠狠得罪了,便也站到了安遠伯府那一邊,想著給臨川王府一個沒臉,好讓穎川王府那邊樂上一樂。
再加上安遠伯府雖然內里也是污糟不堪,但在外頭的聲譽,和臨川王母子比起來,那可真是不要好得太多。京城中有不少人早就看不慣他母子倆的種種沒規矩的行止,何況因為秦斐這么些年的惹事生非,痛打了幾十位的紈绔子弟,也算是結下了不少仇家,見有此良機,自然也要上去踩臨川王府幾腳。
因此,這吵到最后,竟是力挺安遠伯府這一邊的朝臣數目要多過支持臨川王府那邊的,還有些朝臣則是替兩位郡王這么些年的待遇抱屈,覺得若是朝庭能厚待兩位郡王,廣賜田產,臨川王母子也不會想要動用王妃的嫁妝來還債,鬧出這一場風波來,大失皇家的顏面。
把個孫太后氣得火冒三丈,后一件事且先不提,單說這嫁妝之爭,雖說她也不怎么喜歡臨川王母子,可到底是她親戚,打狗還得看主人呢,這幫朝臣竟敢就幫著左相的親戚來欺負她家親戚,這還能忍?
她直接沖到麟德帝面前,就要皇帝兒子判那安遠伯府私吞了孤女的嫁妝,給臨川王府賠銀子賠罪。
“母親,如今朝中大臣只有三分之一是認為罪在安遠伯府的,您讓兒子如何罔顧眾意去下這道折子?”
“什么,你是說有三分之二的人都站在左相那邊?”孫太后心里又開始恐慌起來。
麟德帝微一皺眉,搖頭道:“那里頭有三分之一應是幫理不幫親的!”
“幫理不幫親,你這話什么意思?”
“就是說,在那些中立的勛貴大臣里頭,他們大半都認為是你那好外甥女在誣賴安遠伯府。”
“這些有眼無珠的酒囊飯袋,個個都沒長眼睛嗎,連這么簡單的事兒都分不清對錯,朝廷真是白養他們了!”孫太后怒道。
麟德帝淡淡地道:“母親,不獨他們這樣想,兒子心中也未嘗不是沒有這等想法,金氏連那種失德敗行之事都做得出來,她如今又是債臺高筑,會做出訛詐別人銀子的事兒來,朕真是一點都不稀奇。”
孫太后見她兒子又要跟她唱對臺戲,急忙威脅道:“你心里怎么想,我不管,總之,你要是在這樁事情上敢偏向左相那邊,不幫著你親娘的親戚,本宮就絕食給你看!”
盡管孫太后這句威脅已不知用了多少次,可出于孝道,麟德帝便是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先答應下來,可是若要讓他裁定錯在安遠伯府,朝中以崔相為首的一大半大臣就先不答應。雖然這些年孫太后一力提拔她侄兒孫承慶同崔成綱抗衡,可崔左相到底做了這么多年的朝中第一人,權傾朝野近二十載,在朝中的勢力可是不容忽視的。
于是這一場御前官司,一打就打了十幾天,這期間兩方都是想盡了法子,用種種證據來證明己方的無辜。安遠伯府出示了一堆帳簿單據,臨川太妃則是讓周采薇親筆給孫太后寫了一道上書,將一切據實以告。只不過,無論他們兩家列出何種證據,總能被對方挑出一堆的不實之處來,又是在朝堂上一通好吵。
見這件事兒熱鬧了這么些天,民間不少賭坊甚至開賭局賭皇帝陛下會如何判決這一樁官司,結果雖然不少人都認定是那臨川太妃有意訛詐,但卻都下注賭麟德帝定會循私向著自家親戚。
可誰都沒想到,麟德帝最終對這樁官司的裁決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皇帝陛下壓根就沒去理會這兩家究竟誰虧欠了誰,誰又冤枉了誰,直接一句“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朝堂之上,多少軍國大事還料理不完呢,哪有閑功夫管你們這些家長里短!”
除了命安遠伯府按照那張欠條所寫,三日內將九千兩嫁妝銀子還給周王妃外,其余奩產命他們兩家姻親自行商量解決。竟是索性推了個干干凈凈,讓他們兩家自己私下去鬧騰理論。
金太妃見她圣上表哥竟是兩不相幫,她兒子仍不知在哪個荒郊野嶺胡逛,派出去了十幾撥人愣是就沒能把這位殿下給找回來,她侄女又得了個口吐蜈蚣的怪病,還在床上靜養。只得自己一人帶上幾個婆子丫鬟天天上安遠伯府去跟他們理論。
她雖說也算牙尖嘴利,是吵架的一把好手,可一來她只有一張嘴,再沒人來幫她說上幾句,到底有些勢單力孤。二來那伯府的大老爺雖然說得話不多,但句句都直中要害,往往說得她不知該如何應對。
因為圣上發了話,那九千兩欠銀是一定要在三日內還清的,羅太夫人只得將她歷年積下的一些金玉器物拿到當鋪或當或賣,湊了九千兩銀子交給金太妃。
金太妃才高興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再上門去討債時,竟發現人家雖把她迎進了大門,但卻關在二門外頭,不讓她進去。
趙家大老爺就站在二門邊上跟她說了好大一通話,說是臨川王妃周氏自嫁入臨川王府后,就只知有夫家,眼里心里再沒有自己的舅家,竟將安遠伯府養了她四年的恩情全都拋到腦后,只知道幫著夫家人,昧著良心誣賴舅家侵吞她嫁妝。這等忘恩負義的女子,既然她心里再無安遠伯趙府這個舅家,那趙家此后也再不認她這個外甥女,什么血緣親情,自此一筆勾銷,往后大家形同陌路。
既然連周氏這外甥女都不認了,那安遠伯府和臨川王府自然也就再沒什么姻親關系了,尤其是像她這種連親家訛詐的姻親,真真是有不如無,兩府往后最好再不往來。若是臨川太妃仍是要誣賴伯府到底的話,只管上順天府衙門去告官,大家對簿公堂,安遠伯府中人往后是絕不會再踏入臨川王府大門一步,也請臨川太妃別再上門來擾人清靜。
趙大老爺說完就揮袖子送客,把個金太妃氣得命她帶來的下人在趙府門外叫罵了整整一天,她自個則又坐著馬車進宮找她太后姨媽哭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