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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這只是選出來人選罷了,又不是正式成婚,這離大婚還有個把月的時間,若是在其間再生出些什么事兒來,說不得等到大婚的時候曹雨蓮能直接以正妃之禮被抬進穎川王府呢?
想到此處,孫太后覺得自己的心情又好了些,陰沉了一早上的臉色終于放晴露了一絲笑意出來,她起身道:“既然兩位郡王的正妃次妃人選都已選定,明日自會有旨意下來,雖說兩位郡王年紀也都不小了,但這郡王成親,該有的禮儀排場還是要有的,總得要籌備上個把月的功夫,大約到十月的時候再給兩位郡王舉辦成婚大典。”
“你們四位閨秀從此刻起就已經(jīng)算是我皇家的人,回府之后務必要深居簡出,安心待嫁,至于宮中的一應禮儀規(guī)矩,本宮自會派兩個嬤嬤去教導你們。這幾個月的時日里,你們可都要給本宮謹慎小心些,可別在這待嫁前再鬧出什么不好的事兒來,不但毀了自個兒的好前程,還連累了我皇家的名聲。你們可別怪我把丑話說到前頭,到時候要是真有這樣的事發(fā)生,可別怪本宮手下無情!”
采薇等四人急忙跪倒在地,口里說了些“謹遵太后教誨,定當潔身自處,安心待嫁”等語。
孫太后擺擺手,“罷了,你們也累了半日,都先回府去歇著吧!”
穎川太妃原本想將采薇單獨留下來片刻,再叮囑她幾句話,見孫太后寧肯自己晚走片刻,也要先讓這些閨秀走人,只得給了采薇一個眼神,目送她跟在那三女之后,緩緩步出殿門。
采薇怕那三女萬一向自己言語尋釁,便有意放慢了步子,遠遠落在她們后面,等她到了二門時,那三人已然登車而去,這些天穎川王府每日接送她的那輛朱纓翠蓋九華車已停在門前,溫嬤嬤正立在車旁笑吟吟地看著她。
采薇本以為溫嬤嬤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定是要傳沈太妃的什么話給她,哪知溫嬤嬤卻只跟她說了一句,“周姑娘,今兒這輛車里裝了好些太妃給你帶的東西,再不能多坐人了,怕是要委屈香橙和甘橘兩位姑娘坐后頭跟的一輛小車。”
為何太妃給她送的東西不裝到那輛小車里,倒反裝在這輛九華車里?采薇心里雖覺得有些奇怪,但因這不過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便也沒有多問,點頭答應下來。
溫嬤嬤便對香橙和甘橘道:“你兩個快去后頭坐車吧,我來侍候你們姑娘上車!”說完便扶著采薇踩上腳凳。
眼見采薇已上了馬車,掀開車簾,正要進去,忽然身子一僵,竟就立在那車門口,再也邁不進一步。
☆、第一百二十一回
且說采薇怔在那馬車邊上,溫嬤嬤見她半天也不進去,忙道:“姑娘可是被那里頭的東西給嚇到了,雖說有些貴重,但到底是太妃的一番心意,姑娘可千萬別見外,只管收下就是了!”
采薇這才回過神來,急忙步入車中,將車簾放下,卻一時不知道該坐在哪里才好。
因為車內(nèi)唯一的長坐椅上已坐了一個人,一個她絕對意想不到的人。
老實說,便是她掀開簾子,看見臨川王秦斐坐在她的車里她都不會如此驚訝,可是這位殿下,她是再想不到,竟也會做出這等出格之舉的。
若說采薇覺得震驚尷尬,秦旻卻比她還要再尷尬一百倍,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的竟請溫嬤嬤幫他安排了這一出,偷偷坐到了采薇的馬車里。
他忽然就有些后悔,覺得此舉實在是有些唐突,他心中正自懊悔不已,采薇已然定下神來,小聲問道:“殿下是特意在車里等我的嗎?”
秦旻原本蒼白的容色此時早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幸而這車中光線有些暗,采薇又低著頭不敢看他,便沒發(fā)現(xiàn)。
他輕咳了兩聲,坐到坐椅的最左端,輕聲道:“是小王慮事不周,唐突姑娘了,還請姑娘坐下敘話,不然過會兒馬車駛動起來,怕是……”
周采薇略一遲疑,雖然臉上有些發(fā)燒,還是大大方方的坐到了那位子的最右端。
秦旻見她坐好了,便敲了敲車壁,車身微微一晃,已駛動起來。
直到馬車駛出了穎川王府,二人仍沒想好要怎么再次開口,一時間竟是相對無言。
又過了好半天,眼見馬車都快要駛到了安遠伯府,秦旻方才清了清嗓子,輕聲道:“小王確是特意在這車中等候姑娘。因為有一句話想問姑娘,卻找不到合適的時機,這才出此下策。”
“殿下想要問我什么?”采薇好奇道。
“我知道母親曾去找過姑娘,為我求親,母親固然是為了我好,只是……,只是我是短壽之人,不知母親可將此事告訴姑娘知道?”
采薇隱隱有些明白他心中在意的是什么,忙道:“太妃同我說過的,太妃她什么都沒有瞞我,她也說殿下因為身有宿疾,怕是年壽難永,要我三思而行。”
她頓了一頓,聲音又小了幾分,“我是想清楚了,才敢答應太妃的,若是我不愿意,太妃是絕不會勉強我來選妃的。”
但她聲音壓得再低,幾如蚊吶,卻還是被秦旻清清楚楚、一字不錯的聽入耳中,心神激蕩之下,忍不住又咳嗽起來。
采薇待他咳聲漸平,方問他道:“殿下的身子不打緊嗎?先前在大殿上太妃命人送殿下先回去歇息,這會子覺得如何?”
秦旻臉上又是一紅,他先前在大殿上不過是佯裝虛弱,好提前跑出來謀劃怎么藏到她的馬車里。他可不像他弟弟秦斐臉皮厚得堪比城墻,他是面皮極薄之人,如何能說得出口,便故作不經(jīng)意道:“無妨,我歇了一會子,又服了些丸藥,已然好多了。多謝姑娘掛心,只是——”
秦旻略一遲疑,終究還是把他心底的疑慮問了出來,“正如姑娘親眼所見,我雖然身長七尺,但這身子卻孱弱不堪,病骨支離、年壽難永。終年與藥罐相伴,便是我的書房里也聞不到半點書香,充斥鼻端的全都是各種苦藥汁子味兒……”
“如今又身陷這波詭云譎的時局之中,若是你將來到了這府里,怕是再不能過你從前的安穩(wěn)日子,要應付各種明槍暗箭,且我還硬被塞了個出自孫家的次妃……”
“我能得姑娘為妻,是三生有幸,前世修來的福緣,可是姑娘若下嫁給我,卻是有些……委屈了。”
采薇雖然感動于他一心為他人思慮的君子之風,卻也有些不解,為何歷經(jīng)重重關卡,兩人的婚約終于定了下來,他卻突然來對她說這些話。
“你我之事,難道太妃先前不曾告知殿下嗎?殿下若是怕拖累委屈了我,為何當時不跟太妃提出來?若是殿下不樂意,太妃是斷不會強逼著殿下答應的!”
秦旻聽出采薇話中已微有薄怒,是啊,為何自己一早沒能拒絕母親的提議呢?
因為母親所說,正是他心中所想。他甚至懷疑母親是不是已然看出了他心里對采薇暗藏的心思,這才會跟他說想要采薇來做她的兒媳婦。
他那時也曾有過猶豫,但還是答應了。當日在京郊長亭初見周采薇,他便對這細心體貼的少女心生好感,及至讀到她為母親所口述而成的下卷《酉陽雜記》,更是為其文筆才華而折服,若是余生能得采薇這樣的女子相伴,那當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福氣!
所以他答應了,因為他也盼著能有一位知他、懂他的女子給他以慰藉和溫暖,讓他如死水一般沉寂多年的生命里能出現(xiàn)那么一抹亮色,而不是始終蒙著一層死灰,了無生趣!
可是人心就是這樣奇怪的東西,得不著時在心里心心念念的盼著想著,生怕選妃選到最后,并不能和自己的意中之人得成比目,落得遺憾終生。可如今好容易塵埃初定,鴛盟已成,他心里卻又患得患失起來,生怕自己的病體,微妙艱難的處境反會誤了心上人的終身幸福。
可是自己心底這千回百轉(zhuǎn)的一段心思又如何才能宣之于口?
采薇靜靜的等了半晌,才終于等來秦旻的一句:“因為初時,小王也同姑娘一樣是愿意的,可是現(xiàn)在,也不知怎的,忽然心中……莫名的害怕起來……”
采薇聽著身旁這個男子的呢喃低語,忽然就明白了他心里在怕什么。
此前她每一次見到這位殿下,他雖然都是一臉病容,容色蒼白,但她卻從不覺得他是一個病人,她只覺得他美好的如同天邊明月、山間修竹,清雅無匹、超逸出塵。
而此刻,看到這謫仙一樣的男子竟也有這樣脆弱無助的時候,頓時讓采薇明白了,原來此前她一直仰望的這個男子其實也同她一樣,不過是個凡人,也會因為情之一字而生出喜樂憂懼,也會不顧禮法規(guī)矩悄悄藏在馬車里只為了問她一句話。
她悄聲問道:“殿下是怕會連累我,還是怕我雖然現(xiàn)下愿意,但日后卻會嫌棄會連累到我的你?”
她這話說得有些拗口,但秦旻卻瞬間就懂了她的意思。見采薇并不用他多說什么就明白了他心中所憂所懼,他愈發(fā)覺得采薇于他而言之可貴,而他今生能遇上這樣一個知他心意的女子又是何等的幸運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