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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婆子想起打她那人臨走時丟下的狠話,渾身便是一哆嗦。那人可是說了,若她敢再欺負周姑娘,就把她一對雙胞胎孫子給拐到那不好的去處,去了勢□□成小倌兒來服侍男人們。
可這實話實說吧,那男子又不許她們說出他來。于是只得按那男子的吩咐,將鈞大奶奶交待給他們事項一一都說了出來,卻只字不提他們三人被打之事,只說是他三人遇到了個老神仙,那老神仙不是別人正是曾救了太夫人的孤鴻道長。道長說他三人正在做一件害人之事,又說他們要害之人命格極貴,他們不但害不了那位姑娘,還會反遭報應。
采薇一聽孤鴻道長這四個字,心中一怔,怎的竟會這般巧了,竟是這位道長?便問道:“你可瞧清楚了,當真是那位孤鴻道長嗎?”
“便是我再老眼昏花,可這位老神仙我是再不會認錯的,前兒他來給太夫人做法時,我們全都圍在院子里看見過他的尊容。更何況那老神仙的話可是真準,他說完沒多久,一輛車就過來把那車夫給撞倒在地上,將他一條腿給碾斷了,然后揚長而去。這可不就是那老神仙說的報應嗎?所以我們兩個以后是再不敢有半點對不起姑娘了,還求姑娘您宰相肚里能撐船,可千萬別跟我們這些蠢人計較。更求姑娘萬萬別跟鈞大奶奶去理論,橫豎姑娘也沒吃什么虧,若是這事一抖漏出來,最后倒霉的全是我們這幾個下人,還請姑娘慈悲?!?
采薇自然不會為了這么一件事就冒然去找鈞大奶奶理論,無論她有理沒理,她都比不過鈞大奶奶可以仗勢欺人,何況若真鬧出來,只怕又會被那起人趁機潑上些臟水。
“誰知你說的是真是假,若是你所說句句是真,是我那大表嫂命你們如此,那你們回去又該如何交差?”
那婆子苦著臉,“我們自是實話實說了,就說因遇著那位老神仙,得了警示,因此才違了大奶奶的吩咐,無論大奶奶怎么罰我們,也只得認了。”那人教他們這番話本就是為了回去說給鈞大奶奶聽的。
見她竟將這么大一個把柄都交到了自己手里,采薇才信了她幾分,若只是單憑一個算命先生就能打消他們的害人之心,采薇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但若這算命先生是名滿帝都數十載的孤鴻道長的話,那便由不得人不信了。
只是這位道長如何會這么巧的出現,且還幫她說話?難道又是穎川王請了他來,可穎川王又為何要這樣幫自己?
除非……
穎川王是四舅母的哥哥李侍郎的外甥,曾家哥哥的母親又是李侍郎的遠房堂妹,若這樣算起來,曾哥哥和穎川王也算是遠親。穎川王又是常到李府去的,自然也是識得曾哥哥的,他人又極好,若曾哥哥有事相求,他定不會拒絕的。
只是想不到,曾哥哥自身處境已是那般艱難,竟還不忘她這個未婚妻子的安危,寧愿去向人求助,也要護她周全。
采薇怔怔出了好一會兒神,才道:“既這么著,這一回的事我便暫不追究,只是日后若你們在府里又聽到了什么消息,可要記得來跟我說一聲,或是有了什么難處,也可以來找我。”
那婆子一迭聲的答應了,又期期艾艾的問她,“姑娘就真不到這左近街上去看看燈?這難得出來一趟的……”
采薇此時方笑道:“既然你這老媽媽如此盛情,我少不得要下去逛逛了,倒是要累你在這里守著了。”說完,便重又蒙上絲帕,由甘橘扶著下了車,緩緩往巷口行去,見曾益果然還立在那里,并不曾走遠。
采薇走到他跟前,腳步微頓了一下,朝他微一點頭,便仍舊向前行去,方走了幾步,就見那一襲青衫出現在了自己身側。
☆、第五十七回
采薇和曾益并肩在這燈火闌珊的喧鬧街市上緩步而行,不約而同的都想起四年前,在長安的朱雀大街上,他二人也曾這樣并肩而行,漫步于上元夜的燈市之中,觀燈笑語,共放河燈。
只是那時,他們的父親都還陪在他們身邊,而此時,卻只有他們這一對小兒女再度聚首……
二人均是默然無言,卻又極為默契地往一處僻靜街角行去。二人的步子越行越慢,終于兩人一起停住腳步。
曾益先開口道:“我方才只顧著陪你一道走過來,卻忘了先問你一句,你這樣,離了馬車在街上看燈可還使得,會不會……?”
采薇知他擔心什么,心下一暖,微笑道:“不妨事的,那婆子不會說出去的,倒是方才多虧了文廣哥哥你及時出言,救了我和甘橘,我還沒跟哥哥道謝呢!”
“你我之間,薇妹妹何需如此客氣?!毖矍暗纳倥揪褪撬奈椿槠拮?,他又如何能讓她受半點欺辱。
“文廣哥哥,你還沒告訴我,你是怎么知道那車中之人就是我呢?”
“這……”曾益忽然咳嗽了兩聲,故作不經意道:“我今兒從安遠伯府門前過,正好見那府里幾位小姐出門,我見其中一人的身形舉止像是妹妹的樣子,便……”
實則天剛黑下來,他就去到安遠伯府門前候著,想看看伯府的小姐們,尤其是采薇今晚會不會出來觀燈。其實他也知道便是伯府的小姐們當真出來觀燈,也多半是坐在車中,況又有一大群丫鬟仆婦圍著,想要見上采薇妹妹一面,怕是千難萬難。
可他卻仍是在伯府門前一等就是半天,又一路跟在伯府那幾輛八寶翠蓋車后面,這才能夠在采薇遇險時及時沖了過來,救下了未婚妻子。
采薇何等聰明,雖他話沒說完,卻已經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兒了,心下大是感動,只覺得心里甜絲絲的。有心想說幾句知心話兒,卻又礙于禮法還有女孩兒的矜持,縱心中千言萬語,卻只說出口了一句,“文廣哥哥,可見這就是天意了!”
一時二人又是不言不語,只是脈脈相望,均覺得自己心中有好些話兒想說,卻又不知該說哪一句是好。
曾益目不轉睛的看著眼前的少女,先前在李府時,他只是隱在木槿花樹后遠遠的望了那么幾眼,此時這一細看,見她身量比起四年前長高了好些,端的是亭亭玉立,縱然白絹覆面,卻依稀能看出其下那秀麗脫俗的容顏,尤其那一雙明眸的清輝,便是隔著一層面紗,也依舊晶亮如星。
“采薇妹妹,”曾益終于開口了,然而他說出口的卻是,“我父親已在三年前去世了,家中也遭逢了些變故!”
雖然早已知道此事,但此時從曾益口中聽到這一句話,再見他眼中已隱然有淚花點點,采薇心中一酸,眼眶也跟著紅了。
她也是經歷過喪父之痛之人,自然明白痛失親人的那種肝腸寸斷,一時也不知如何安慰他,便輕喚了他一聲“文廣哥哥!”,從皮手籠中悄悄伸出右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指尖,記得上一回在長安看燈時,文廣哥哥怕她被人擠散了,就曾這樣悄悄牽著她的手。
曾益的雙手早在寒風中被吹得冰涼,此時指尖突然傳來的那一點暖意,竟如一股暖流一般,直往他心里鉆去,讓他心中一暖,再也感覺不到半分冬夜的寒冷。
感受著指尖心上那一點柔軟的暖意,曾益忽然覺得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定寧和。
這三年來在他父親辭世后他經歷了種種艱難,被人欺凌、遠離故土、投親靠友、受盡冷眼,甚至不得不典當了母親最珍愛的首飾……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心中充滿了憤憤不平,甚至還有幾分屈辱無助。而他心中所有這些憤恨委屈,他都不能對母親講。因為這場變故,對他母親的打擊更為巨大,他不得不一個人撐起所有的一切,再強撐著笑臉去寬慰她,然后更加的發憤苦讀,盼著能一朝金榜題名,好為他母子二人討回一個公道。
這三年來,他一直背負著這樣的重擔在艱難前行,從沒有片刻的歇息??墒窃谶@一刻,當采薇妹妹那柔暖的小手輕握住他的指尖時,他忽然覺得他并不是一個人在默默承受這所有的一切苦痛,這世上還有一個人陪在他的身邊,會為了他的喪親之痛而流淚,也會為了安慰他不顧男女禮教之大妨而主動握住他的手……
于是他頭一次忘了那壓在他肩頭的重擔,也暫時將他心中的憤懣、痛苦、不平、委屈、焦慮、擔憂都統統放到一邊。因為此時此刻,他再不愿想著旁的什么,只想看著眼前的少女,靜靜享受她所帶給他的溫暖與慰藉。
采薇見他目不轉睛的只管瞧著自已,好半天也不轉過眼去,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有些慌亂地道:“我,我該回去了,那婆子還在那里等著我呢!”說完,抽回手來,轉身便走。
哪知她剛快步走到大街上,忽然被人從后將衣袖一拉,拽著她的手腕又將她拉回到街角,她正要驚呼出聲,卻在看清那人是誰之后,瞬間羞紅了臉,“曾哥哥,你,你這是做什么……”
曾益雖知他此舉有些失禮,可他此時就是不想放手,就想失禮上這么一回。
“采薇妹妹,我還沒謝過你給家母送的那份壽禮,想來妹妹怕是已經猜出我家中出了些變故,此事今夜不宜詳談,日后若妹妹想聽,我自會告訴妹妹知道。只是眼下,我只想對妹妹說一句話。”
他頓了一頓,握著采薇的手不由緊了緊,“無論我曾家發生了何事,當日家父和周伯父所訂之婚約,文廣不敢有一日或忘。再過兩個月便是大比之期,此番我定要金榜題名,待妹妹及笄之日,便是我依約上伯府議親之時。”
采薇不意他竟說出這么一番話來,心中正自心馳神搖,欣喜不已,忽聽空中傳來“哧哧”數響,跟著就覺眼前猛然一亮,抬眼看去,只見夜空中無數朵煙花正騰空而起,倏然綻放,好似銀河倒卷,無數流星傾泄而下,幻化成一株株奇花異草,各種百獸鳴禽,剎那間映得整個夜空璀璨奪目,美不勝收。
然而這再華美壯麗的煙花,曾益和采薇卻只看了一眼,便重又收回目光凝視著彼此。此刻夜空中的煙花再亮再美,也比不上眼前人眸中的點點清輝。
“文廣哥哥,我也要你記住一句話,無論是金榜題名,還是名落孫山,我都在九月里等著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