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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看出她的遲疑,溫聲道:“你芝姐姐前兒跟我說多虧了你,她如今在那府里才能過得舒心些。她說你是個聰慧的,盡可以伴著我陪我說話解悶的,我便隨口問你一問。”
采薇斟酌再三,還是說道:“外孫只是覺得一切都太湊巧了些。”
太夫人早已經細問過他二人,這才知道五老爺自從被貶官之后,因心中郁悶,被他一個同窗勾著去到青樓里消遣解悶,竟和那里的一個米分頭一來二去的常來常往起來。
五老爺說太夫人壽辰前一日那米分頭命人在國子監門外候著,定要請他過去坐坐,聽她新學的一支曲子。他怕動靜大了不好看,便去了。原只想略坐一坐的,不成想喝了幾杯酒后再醒來就見一堆官差來捉他,還有他侄子趙宜銨。
至于二少爺趙宜銨那就更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是被人陷害的,他此前雖是不務正業,吃喝嫖賭樣樣俱全,但是那家青樓卻是從沒去過的,也是在太夫人壽辰的前一日,他一個酒肉朋友說是那里新來了一個米分頭,生得極是水嫩,硬拉他去了那里,然后幾杯酒下肚,他就人事不知了,再醒過來,已經和他五叔一道兩個人都被捆了起來。
“這世上哪有那么湊巧的事,那兩個不爭氣的都是讓人家給算計了去!”太夫人恨恨地道。
那個孽障不過是仗著娶了個左相夫人的侄女當兒媳,竟就敢這樣明目張膽的設計害她的一兒一孫!她倒是想以牙還牙,只可惜這同樣的手段,她一個內宅婦人又如何使得出來。
一想到此處,太夫人不由得又想起她英年早逝的二兒子來,若是他還在的話,那個孽障哪敢這般放肆?
要知道自從趙明碩長大成人、襲爵做官后,就算遠在福建鎮守海防,也一樣把長房那邊壓制的死死的。如今他早早去了,自己還剩下的兩個兒子,一個是被別人坑了還替別人數錢,另一個雖然孝順,到底才干上不如他二哥,竟就這樣著了別人的道兒。且自從鬧出那丑事來,既丟了官又挨了板子,羞憤交加之下,更是生了一病,臥床不起。
“我只恨我這兩個兒子沒一個頂事的,不但不能壓制住老大那個孽障,反倒都被人家給算計了去。若是我的碩兒還在,我嫡支一脈定不會如今日這般一敗涂地!”太夫人說著說著,那淚水就下來了,失去了她親生的長子,這簡直就是她心中永遠抹不去的創痛。好容易老天給了她一個精明能干的兒子,卻又偏偏早早的就又讓他去了,剩下的兒子個個都不成器,叫她此生殘年依靠誰去?
采薇替她外祖母拭去臉上的淚水,溫言勸道:“我知道外祖母心里難過,可到底還是身子要緊,您可是這府里的定海神針,便是四舅舅、五舅舅讓您失望,可您還有好幾個孫子呢,好生教導,未必不能如二舅舅那般精明強干。”
這話簡直說到了太夫人心坎里,太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我省得的,那個心思歹毒的孽障怕是也想借著這回的事盼著將我氣死呢!既我挺了過來,就再不會如他們的愿。只是,到底這伯府的世子之位叫他兒子鈞哥兒給拿了去。”
就在兩天前,現任安遠伯爺趙明硙在一個月前遞上去的請封世子的奏折被打了回來,先是申斥他有違律令,雖無嫡子,但嫡妻年尚未到五十,如何就敢為庶子請封。跟著又斥責他教子無方,其庶子趙宜銨身為五品同知,竟不顧律法禁令,嫖宿娼妓,此等無德敗行之人,如何堪為世子!不但駁回其請,還把四老爺的官職也給一并免了。
跟著又下了一道圣旨,將安遠伯府的長房長孫趙宜鈞立為了世子,理由是趙家是以軍功得的這個爵位,現今子孫中只趙宜鈞一人善習武事,且高中了今年的武狀元,大有其曾祖父的風采,可堪為繼。
這道圣旨一傳下來,先就把柳姨娘哭得險些沒背過氣去。聽說這兩天,那正院的哭聲罵聲就沒斷過。那柳姨娘不是哭她的銨哥兒命苦,眼見就要到手的世子之位黃了,就是罵她兒子不爭氣,還有那個硬拖了她兒子去青樓,毀了她兒子一輩子前程的混帳王八蛋。
雖說這于采薇而言算是個極好的消息,四房那邊出了這等大事,自顧不暇,至少往后一段日子總不會再有心情來尋她的麻煩。可若是真讓大老爺那邊在這府里得了勢,也不怎么妙啊!
“如今我娘家已然勢微,怕是指望不上了,你二舅母的娘家雖是高門,可她兄弟如今在朝里也沒什么實權了,大房那邊又抱上了左相這棵大樹,想再如從前一樣從外頭壓制住大老爺的官位怕是是行不通了。到底該如何是好呢?”太夫人似是自言自語道。
“薇丫頭,芝姐兒常說你是個聰慧的,主意最多,最是能替人分憂,你可想到什么法子沒有?”
“嗯——”采薇略一沉吟,“既然從外頭制不住那邊,那若是從內里想法子去消解他們呢?”
太夫人聽到“從內里消解”這幾個字時,心中一動,哪知聽采薇說完,卻是和她心中所想并不相合。
就聽采薇道:“先前四舅舅和大房那邊也走得太近了些,這才讓那邊有機可乘,也不知經此一事,四舅舅他們可看出這里頭大房動的手腳不曾。咱們不如點一點四舅舅他們,好歹別讓他再被大房那邊給蒙蔽了,畢竟現任的伯爺還是四舅舅,若他明白過來他兒子是如何叫他大哥給坑了,從此再不向著那邊,嫡脈這邊擰成一股繩,想來也能和大房那邊抗衡一番。”
太夫人點了點頭,“這倒也是個法子,只是你四舅舅……,唉!”太夫人對這個兒子已然是失望已極。覺得以他那點子能耐,便是和大老爺翻了臉,也是鬧不出什么明堂來的,還是得另想個法子才是。
“我倒是想……”她雖已有了個主意,卻是不好對采薇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說,便改口道:“好了,你也累了這一天了,且先回去早些歇息吧!”
采薇隱約覺得太夫人心中似是已有了什么主意,卻又不好問出來,等又過了幾日,聽說太夫人忽然給伯府的三位老爺們每人賜了一個妾室,這才明白了太夫人當日沒說出的那個法子——以毒攻毒!
☆、第四十九回
太夫人覺得這府里之所以會出這么多亂子,都是那些庶子姨娘之流鬧出來的,既這些人攪得家宅不寧,她不妨再把這水攪混一些,也給這幾個兒子賜下幾個小妾姨娘,也去攪和攪和大房和四房的內宅,鬧它個雞犬不寧。
其實太夫人能想到這個法子,還是她侄女五太太給她提了個醒。
那日五太太紅著眼睛來找她,說是想給五老爺納個妾。太夫人初時還奇怪,待聽五太太跟她說完,這才明白,原來這“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京中已傳了好些閑話出來,很有些人在那里嚼舌,說五老爺之所以會出去找米分頭,全都是因五太太仗著婆母是自己姑媽,連個通房丫頭都不許五老爺納,這才把個爺們憋得只得去逛青樓解讒。
太夫人是知道人言可畏的,便答應了下來,又一轉念,便命人去采買了兩個極是漂亮,人又伶俐的女孩兒來,將她們的身契都消了,給她們除了奴籍,一個給了大老爺,一個給了四老爺,都做了良妾。
大老爺夫妻倆,一向是夫唱婦隨,算得上是臭味相投,夫妻同心,故而極為難纏。那大太太也是個厲害的,早早的自己先給大老爺納了兩個姨娘,身契牢牢抓在手里頭不說,且這么些年下來,那兩個姨娘一兒半女都不曾生下來過,不是流掉了,就是早產,沒一個站得住的。
太夫人便借著這個由頭,只說大老爺子嗣不豐,賜給他一個年輕漂亮的姨娘劉氏,跟著又說既賞了大兒子,小兒子也新納了個妾,總不好落下四兒子一個,便也給四老爺賜了個貌美如花的姨娘何氏。
也是可巧,那牙婆送來的幾個女子中,有那兩個一看其相貌舉止,便知是個不安分的。若是之前挑人,太夫人定不會選這樣的,可是現今,這樣的倒是正好合用。
雖不知大太太心中怎樣,至少面上是笑瞇瞇的把新姨娘給接到了大房的院子里。五太太那邊對新姨娘就更是親切,直接把人往五老爺房里一放,讓她好生服侍老爺,五太太自己只每日早晚去看望一次。
只有四房那邊,因四太太還在外養病,是四老爺來領的人,雖說這十幾年來,四老爺和柳姨娘那是濃情蜜愛,可到底對著一張臉十幾年也有些膩味了,時不時也會出去偷個腥。何況這些天柳姨娘每每見他不是哭鬧不休就抱怨不止,兒子沒當上世子,他心里也正不痛快,想要人來安慰體貼呢,見了柳姨娘這等做派,更是心煩。
此時一見他娘賜給他的新姨娘何氏,小臉兒嫩生生的,長得又俏麗多姿,那雙眼睛就跟會說話一樣勾得人心里怪癢癢的。立刻就滿心歡喜的把人領了回去,當晚就嘗了個鮮,氣得柳姨娘第二日在正院里又是一頓吵鬧。
自此,大房的院子里雖還是一派風平浪靜,但四房所住的正院里卻不怎么寧靜,柳姨娘處處要挑新姨娘的不是,那何姨娘不愧是太夫人有意挑出來的,也不是個善茬,仗著如今四老爺正寵她,大家又都是個姨娘,便也跟柳姨娘對著吵,她口齒伶俐,人又潑辣,聽說有時宜菲幫著她娘還說不過這個何姨娘。
采薇身邊的幾個丫頭對此自然是拍手稱快,這才叫惡人自有惡人磨呢,看那柳氏還能再來找自家姑娘的麻煩。采薇對此雖也樂見其成,但一想到平生最是厭惡小妾姨娘的外祖母如今無奈之下,竟然也像許多婆母一樣,給兒子房里放人,讓妻妾們去爭寵吵鬧,使夫妻離心,家中不和,就覺得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堵在心里頭,極是不暢。
她總覺得這樣一番爭斗下來,便是有一方贏了,可誰又是真正的贏家,不過是女人為難女人罷了,難道女子的所有聰明智慧都是施展在這后宅之間,用來對付同為女子的姐妹嗎?歸根結底,都怪這大秦朝的男子們可以納妾,嫡子、庶子、外室子,鬧出來一堆分產之人,女人又只得依附男人才能得享尊榮,利益相爭之下,自然便會爭來斗去,永無寧日。
采薇隨父親游歷福建時,曾遇到過一個西蘭國來的傳教士還有他的夫人。他那夫人的父親本是個福建海商,出海時遇了海上風暴,不知將船吹向了何處,后來才知道自己竟是到了極西之地的西蘭國,其國中之人金發碧眼、高鼻深目,言談衣飾迥異我朝。因一時無法回來,只得先在那里住下,漸漸學得其國中之語,便娶了當地一個女子生下了一個女兒。這女兒因成日聽父親講述故國風光,便嫁了個傳教士,夫妻兩個一道往□□而來。
因這位夫人也會說本朝話語,采薇從她那里聽了不少西蘭國的風土人情,最叫她吃驚的便是西蘭國的一夫一妻之制,雖然貴族男子們也可去找別的女子,但只能私相往來,無名無份,且所生的孩子始終只能是私生之子,沒有任何的繼承權。便是身為一國之主的國王亦是如此,據說前一任的國王娶了三位王后,依然沒生出一個兒子來,他的情婦雖給他生了一大堆的兒子,卻是沒一個能繼承王位,最后只得修改國中律法,立了他的長女為女王。
若是有朝一日,大秦朝也如那西蘭國一樣,只許一夫一妻,不準納妾,便是女子一樣也可以繼承皇位,登基為帝,民間的女子也可頂門立戶,那可該有多好!
麟德十九年的四月,于安遠伯府而言可稱得上是一個多事之秋,也是在這一年的四月,采薇為她父親周贄行了禫祭之禮,正式除服出孝。這一回再不用她自己去采買祭品,太夫人發話命大少奶奶替她備好了一切祭禮所需之物,送到她的秋棠院。
雖那經手之人仍是陽奉陰違的暗中克扣了少許,仍要采薇再掏銀子另買些好的來用,可太夫人這句話仍令采薇感動不已。覺得外祖母總算是看到了自已一片孝敬之心,終于也對自己這個外孫女多了幾分關愛之情。
采薇在上次那間屋子里給她父親行完一應禫祭之禮后,又在父親的靈前跪坐良久,待她終于走出那間屋子時,外面已然是暮色四合,天邊悄然掛上了一彎淺月。
采薇看著那彎淺月旁幾點零碎的星光,忽然說道:“嬤嬤,我明白父親為何要送我到這府里來了。”
她這話說的沒頭沒尾的,她奶娘和兩個大丫鬟都有些不明所以,杜嬤嬤卻笑回道:“姑娘明白了就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