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意生涼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采薇也在心里直嘆氣,雖說天天吃這幾樣,是有些膩味,可人在屋檐下,若是當真賭氣不吃的話,最后餓的還不是自己。雖然味道是難吃了些,可她剛入伯府的時候,也一樣覺得府里的菜太不合她口味,難吃的緊,到后來還不是乖乖的吃了。
她正琢磨怎么先勸她姨媽和表妹好歹動兩筷子,不然她和吳娟也不好開動呀!就見一個婆子后頭跟著幾個丫鬟,手里捧著大包小包的來給她們送東西。
采薇聽她兩個小丫鬟說起過這個費婆子,本是四房院里做雜活的一個婆子,因會討好柳姨娘,如今也算是雞犬升天,被派了個管府里一年四季針線衣裳的活兒。
那費婆子走進來,一身新做的墨綠潞綢長襖,下系著藍云緞裙子,意思意思的福了福身子,便直起身子笑嘻嘻的道:“給姑太太請安,眼見四月就要到了,這是下一季姑太太和各位小姐們的夏裝。仍是照著往年的例,姑太太是六套衣裳鞋襪,表小姐們都是四套?!闭f完,便讓后跟的小丫頭把手里捧著的衣裳包袱放到一旁的案上。
二姑太太一邊走近來看那新做的衣裳,一面冷笑道:“若照著往年的例,早在十天前這夏裝就該送來了,不想今年倒晚了這么多天?”
費婆子干笑道:“因今年針線上換了些人手,大奶奶又說往年我們選的料子花樣都不好,命我們今年換幾家上好的綢緞鋪子去采賣,這兩邊折騰下來,便晚了幾天。若姑太太沒旁的事,老奴就先告退了。”
趙姨媽正在仔細看那些送來的衣裳,一時沒理她。費婆子見狀,便又蹲了蹲身子,就想轉身走人。
不妨她剛走了兩步,就聽趙姨媽怒氣沖沖的道:“你給我回來,我讓你走了嗎?”
費婆子只得站住腳,嘟著個嘴不情不愿的道:“不知姑太太還有什么吩咐,老奴還得往別處送衣裳去呢!”
“別處?你是打量我不知道?這府里別處院子的衣裳你全都送過了,最后才想起來我這秋棠院,你還要往哪處去送衣裳?”趙姨媽一面說,一面將一件衣裳摔到她面前。
“剛你是怎么說的來著,說大奶奶嫌棄往年的衣裳料子花樣不好,要你們重選好的綢緞鋪子挑好的買。這就是你們千挑萬選出來的好料子、好花樣?先不說這花樣是多少年前時興的,單就這料子就不知在庫里積存了多久,你們就拿這等的陳年舊料來給我們做衣裳不成?”這些日子,趙姨媽心里本就攢著一肚子的暗氣,正沒心思用早飯,又見了這幾件舊貨做成的衣裳,頓時就跟點著了火信一樣,再也忍耐不住,當下就借著此事發作起來。
“只不知你們府里幾位太太,還有你大奶奶都是用著這樣的料子做衣裳,還是只我這秋棠院是這樣?我今兒倒要去問問鈞兒媳婦,她現今管家,竟不知手底下居然有你們這等奸滑小人,府里分下來的好料子,竟都被你們這等刁奴給暗地里克扣私吞了去,倒用這樣的舊料子來慢待親戚?”
這一席話問得那費婆子臉上陣青陣紅的,嘴里嘟囔道:“我勸姑太太還是省省事吧!大奶奶那是什么樣人兒?最是聰明能干不過,我們這些下人便是心里再有些小伎倆,也萬不敢在大奶奶跟前弄鬼。我今兒就實話對姑太太說了吧,若沒有上邊的意思,我們哪里敢這樣子怠慢親戚。況我們又不是有意如此,實在是去年因著遭了災,各處的田莊收成不好,府里幾處鋪子收益也大不如往年,正是缺錢的時候,自然不能處處都同先前一樣,該省的地方就得儉省些才是。”
這話解釋的,簡直是漏洞百出,趙姨媽便問她,“既說要儉省,那怎么不見你們府上其他處也儉省儉省,你們府里的太太小姐們的衣裳全都是京城最好的綢緞鋪子‘蘇錦記’里頭的,聽說里頭還有十兩銀子一匹的料子。又是給小姐們請女先生添丫鬟的,還有府里這幾天各處鬧得人仰馬翻,說是要給鈞兒媳婦辦什么二十大壽,要連擺三天的酒席,難道就是這樣儉省的?”
費婆子嘴一撇,“姑太太您剛也說了,您在這府里不過是個客居的親戚,雖然比我們尊貴,可到底不能跟這府里的太太們比。太太們都是要出門會客,總不能穿得舊兮兮的出去走親訪友,那不是讓人家笑話嗎,還丟了伯府的臉面?!边@言下之意竟是指趙姨媽平日又不門,便是穿得破爛些也無妨。
不等趙姨媽說什么,那費婆子又道:“那十兩銀子一匹的是牡丹錦,是為著給大奶奶做生日時穿的衣裳才買的,且用得不是公中銀錢,是大奶奶自出的銀子買下來的。便是那壽宴,也不單單是為著給大奶奶慶生,也是因著今年圣上加開了一科武試,咱們家大少爺一舉奪魁,考中了武狀元,這才兩件喜事合到一起辦。且一應花費全都是大奶奶自掏腰包,使不著府里一枚銅板?!?
費婆子看了看趙姨媽此時的臉色,不由越說越是得意,“誰讓咱們家大少奶奶嫁過來的時候,帶來那么多嫁妝呢!一萬的壓箱銀子,各色珠寶首飾就不說了,單說陪嫁來的那幾個鋪子,個個都在地段極好的大街上,每年光入息就有兩萬兩銀子,自是想怎么舒服就怎么花用。姑太太若是嫌這些衣裳料子不好,您再另做好的去呀?自已也有家有業的,在我們府里白吃白住了這么些年,倒嫌棄起衣裳不好來了?”
這幾句話說得趙姨媽險些氣死過去,手捂著胸口,臉漲得通紅,正不知如何做答,忽聽門外一個聲音喝道:“好你個大膽的奴才,竟敢這樣對姑太太無禮?”
☆、第四十三回
眾人轉頭看去,就見新任的大管事之妻孫富家的正滿面怒容的走進來,一面罵那費婆子道:“你這老貨,大奶奶到處找你不見,卻原來躲在這里跟姑太太置氣,可真是膽子越來越肥!便是如今大奶奶再如何看重你,你也不過同我一樣都是個奴才,哪里有奴才竟敢跟姑太太這樣的貴客去搶白吵嘴的理兒?難不成你竟是灌多了黃湯,昏了頭不成,便是咱們大奶奶見了姑太太還要喊一聲姨媽,你一個老夯貨竟就敢這樣大模大樣的沖撞起來,真真兒的該打該罰!”
采薇見這孫富家的雖嘴頭子上嚷嚷著要打要罰,卻不見她說出到底該如何責罰,況她這番話明面上聽著似是在替趙姨媽出頭,可聽起來怎么就是有些不對味呢?
這孫富家的因是鈞大奶奶的陪房,因此孫喜鸞手里一拿到管家之權,沒過幾天,便借故尋了原來的大管家鄭平的一個錯處,讓孫富當了大管家,他媳婦也便成了伯府里頭一位的管家娘子。
這費婆子雖是靠巴結柳姨娘才上的位,可對大奶奶和她手底下的這些人,那更是千方百計的去討好獻媚。此時見孫富家的雖嘴上厲害,但卻悄跟她使了個眼色,便知這不過是裝裝樣子罷了,便故意裝出一臉委屈,說道:“小的原是想一給姑太太送完衣裳就去大奶奶那邊伺候的,不想姑太太卻說我私吞了做衣裳的銀錢,以次充好,只把些破爛料子做成衣裳來敷衍,又說這都是大奶奶識人不明,竟用了我這等奸滑小人?!?
“姑太太看小的不順眼,隨意怎么說都是使得的,可這大奶奶的好名聲可不能叫小的給連累了,因此小的才斗膽在姑太太跟前替大奶奶分辯幾句。小的只顧維護大奶奶,一時情急,言語上便不免失了分寸,沖撞到了姑太太,還請姑太太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別跟我這個小人一般見識,好歹饒了我老婆子這一回吧!”
孫富家的也跟趙姨媽陪笑道:“這費婆子話雖說得不大中聽,但卻句句都是實情。大奶奶也是一心想要顯出咱們伯府的體面,這才厚待小姐們,又想給大家添幾身好衣裳??蛇@如今府里的入帳就那么丁點兒,縱然大奶奶拿出自己的嫁妝來貼了好些,也仍是不夠給所有的太太小姐們都添置齊全了。只得先暫且委屈您和幾位小姐了,畢竟這府里就你們幾位是不大出門走動的。這大奶奶也是知道的,還特意讓我過來跟姑太太好生說明白,生怕姑太太惱了我們,若是一怒之下搬出去了,豈不是我們的罪過,倒讓外頭人說我們伯府連個親戚都容不下?!?
這一行話說得,就連趙姨媽也聽出其中的不對勁兒來,她兩個雖一個□□臉,一個唱白臉,可說來說去,還不是瞧不起她這個寄居在娘家的姑太太。
偏人家這面子上的話兒說得極好,讓她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反駁,忽一眼看見立在邊上的采薇,便道:“有一句話我也要分說明白,方才那老貨說我在這府里白吃白住,我當日也有說要給府上些銀錢做日常使費的,是我弟弟們不要,只說都是一家子骨肉,若還這般親兄弟、明算帳,也太生分了些,倒反讓人寒心。若硬要說我是白吃白住,要我儉省,那倒也罷了,可薇姐兒呢?她爹可是給了她六萬兩的嫁妝,只她在京中的田莊鋪子,一年就能有二三千兩銀子的收益,如何你們給送來的也是這般的破爛料子?且一應日常所需之物全都拿了些次貨來濫竽充數?”
“既拿了人家孤女一年二三千兩銀子的入息,怎不給人家也弄幾身好衣裳穿穿?薇姐兒,你也來瞧瞧,指明給你的這四身衣裳,料子花色竟是比我們的還要差了一等,只怕也就比這費婆子穿的略好一等,哪是個千金小姐能穿出來見得了人的?”
采薇不想她姨媽竟把自己也拉扯進來,難不成也要她一介千金小姐去和個管家婆子理論不成?便抿著嘴低著頭,一言不發。
她不愿和個下人理論,孫富家卻想和她這個表姑娘理論理論,“真要論起來,實則周表姑娘一年到頭并沒有二三千兩銀子給到這府里。先頭太夫人不是說每年的入息都交由她收著全給周表姑娘攢起來嗎,況就是太夫人不收了去,這一、二年間,田里的收成不好,周表姑娘又只有那幾頃田,一年下來竟是收不下幾兩銀子。那個綢緞鋪子的生意就更差了,如今京中時興的是蘇錦蘇繡,哪里還有人去買蜀錦,不說賺錢,倒要伯府往里貼錢。那兩處租出去的店面,也因生意不好,連店家都跑了,都還欠著好幾個月的租錢沒給呢!如今也白空置在那里,也沒人要去租它。這細算起來也是和您老人家一樣!”一樣的都是在這府里白吃白住。
郭嬤嬤聽到這里忍不住就想開口,忽見采薇回頭看了她一眼,對她微搖了搖頭,雖心中極是不忿也只得先忍住不說。等回了西廂房,一進內室,郭嬤嬤便忍不住問她家姑娘為何方才攔著她不許和那孫富家的理論。
“姑娘,那孫富家的明明就是在胡說八道,我回回出府去都會去咱們那幾處鋪子打聽打聽,那兩處租出去的鋪面,原是和租用的店家定下了五年的長契的,結果也不知被那起人用什么法子逼走了,另換成了兩處別的店鋪。還有姑娘的綢緞鋪子,我悄悄問過里面咱們的伙計,壓根就沒有什么生意不好,一日能入帳幾十兩銀子呢,還不是都叫他們給貪了去,還反說倒要他們貼錢,哪有這樣昧著良心的!”
郭嬤嬤說得義憤填膺,采薇卻是神色淡然,“便是嬤嬤和她理論清楚了又如何,好歹現在咱們使些銀錢,嬤嬤還能偶爾出府買些東西回來,若是嬤嬤真和她理論了,便是理論贏了,又能如何,只怕此后咱們連這伯府都出不去了?!?
郭嬤嬤不由得一愣,張了張嘴,卻是什么也沒說出來,末了只是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這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誰讓現今她們幾個都是寄住在人家的地盤上,一沒地位二沒權勢的,只得看人家臉色過日子,少不得先暫且忍耐一二。
自打搬到這秋棠院以來,每月按例送過來的一應日用所需之物不是缺東少西,就是用不得的,若是此后當真不能再悄悄出府去采買些東西回來對付,還不知自家姑娘更要受多少委屈呢?
遠的不說,就說眼下,郭嬤嬤捧在手里細看采薇那四套新做的衣裳,一邊幫著自家姑娘換上試穿,一面不住的唉聲嘆氣,“唉,這樣差的面料花色,又裁剪成這樣,這可怎么穿得出去??!”
那四套衣裳真如趙姨媽說的那樣,只怕連某些人家體面的管家娘子身上穿的都不如。不但料子花色又舊又差,且裁得寬寬大大的極不合身。周采薇本是窈窕如嫩柳一樣的身形,套上這樣又肥又丑的襖裙,登時看上去臃臃腫腫的就跟個包子似的,看得人極是難過。
“姑娘,不然我再出去一趟吧?我去買兩塊料子好些的尺頭,好歹給你再做兩身衣裳對付著穿,這幾身衣裳實在是不能穿出去見人?。 惫鶍邒邘退岩氯箵Q下來,忍不住說道。
“好好的,做什么又要白費銀子去另做衣裳?這幾身衣裳不過是料子差了些,又沒破,又沒爛的,且顏色又不鮮艷,怎么就穿不得了?我如今整日都呆在這秋棠院里,又不用再去外祖母跟前請安,更是鮮少見客,便是穿得差些也不妨事?!辈赊钡共⒉划斠换厥隆?
郭嬤嬤急了,“怎么不妨事呢?再過幾天就是這府里鈞大奶奶的生辰,她可是指名要姑娘你也去給她祝壽的。這到時候當著那么多太太奶奶小姐們的面,只姑娘您一個穿成這樣……”
說到這里,她奶娘又氣道:“方才二姑太太和那兩婆子吵了一場,倒也不是一無所獲,至少也逼得那孫富家的答應再給她母女三人另做一套新衣好讓她們在鈞大奶奶生辰宴上穿,當時姑娘也在邊上,那孫婆子竟只口不提也給姑娘另做一身?”便是郭嬤嬤再老實忠厚,也知道這給秋棠院另做的新衣多半是沒有她家姑娘的份兒的。
“那起子人不過就是想看我的笑話罷了,不如便隨了她們的意好了,省得她們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回頭又要鬧出別的妖蛾子來找咱們麻煩。橫豎不過是被她們嘲笑奚落幾句罷了,昔年淮陰王還曾受過□□之辱呢,我如今不過是穿得丑些兒罷了。她們這樣想著給我沒臉,實則落在那些明白人眼中還不知是誰更丟臉呢?”
“更何況,你家姑娘這般的花容月貌,若是再精心裝扮一番,那豈不是要喧賓奪主,把她們都給比下去了嗎?這樣可不好,爹爹在日,常跟我說,做人還是要低調些的好,且不可太過張揚,尤其是像我這般的美人兒!”
眾人本是個個都郁悶不樂的,聽了她這一番話,便都笑了起來。她們最怕的便是采薇心中不快,見她不但不為意,還能說些頑笑話來逗大家開心,便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個個苦著張臉。
采薇故意說這些自夸的頑笑話雖不過是為了寬慰她身邊之人,卻不想正是因她這一低調之舉,竟使她后頭躲過了一劫。
☆、第四十四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