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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見她面色遲疑,不由氣道:“與其等那邊找上門來拿府里薇丫頭的流言質問你,倒不如先撂開了手主動給他們,面上還好看些。便是你擋過那邊這一次的算計,那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這世上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與其總被他們惦記著,萬一哪一次被那邊拿住個大把柄,狠將一軍,那時便是想再翻身也難。還不如先交到他們手上,咱們來找他們的漏子。”
五太太細想了想,雖還是有些舍不得,卻也明白太夫人這一番決斷實是極高明的,便也點頭道:“媳婦一切都聽母親的,但憑母親做主便是。”
太夫人也干脆,更不拖延,當下就命人去大門首候著,一見四老爺回來了,便請他過來。
等到正院里的柳姨娘得了信時,四老爺已經從老太太的上院回來了。柳姨娘見他一臉的喜色,忙迎上去,“伯爺您可回來了,奴家這心里正惦記著伯爺呢!怎的今兒這么晚才回來,我聽丫頭們說伯爺是被老太太叫了去了,可是為著那件事兒?”
原來周采薇所料不差,關于她私會外男的那些閑話正是這柳姨娘和她表姐大太太一起商量出來的,為的就是要借此拿捏五太太一個短處好要回那管家之權。又特意尋了個和郭嬤嬤舊日相熟的婆子,給了她二兩銀子又教了她一番話,讓她這一日去跟郭嬤嬤這般一說。想來那姓周的丫頭定是聽進去了那些話,找到太夫人跟前鬧出來了。
不想四老爺卻搖了搖頭,“母親倒并沒提這事。”
柳姨娘便問他,“那老太太喊伯爺過去卻是為的什么事兒?”
四老爺哈哈一笑,得意的搖晃著腦袋,笑瞇瞇道:“想不到母親總算是明理了一回,居然喊了我去,主動說要把這管家之權交回給咱們。”
“啊?”柳姨娘不妨這事就這樣簡單,“那老太太就再沒說別的嗎,一句也沒提表姑娘那件事?”
四老爺喝了口茶,“一個字也沒提起,想來還并不知道吧,這樣也好,橫豎咱們本就是想借此收回管家之權,現下母親已讓五太太把對牌帳冊交接給四太太,咱們既已如了意,周丫頭那事兒倒是再不提起的好,畢竟她娘在日,在眾兄弟里待我是最好的。”
柳姨娘卻是有些失望,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那伯爺瞧老太太的氣色如何,面兒上沒什么怒色吧?”
這下子四老爺可不高興了,把臉一板,“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難得母親給我這一回體面,就連你也覺得母親必不是心甘情愿的,是不是?”
唬得那柳姨娘趕緊半跪到地上跟他又是解釋,又是陪不是,各種小意溫柔的話兒說了一大車才把四老爺重又哄得眉開眼笑,命人去備了酒菜,要同她好生吃上幾盅。
柳姨娘一面給他斟酒,一面在心中暗恨,恨那周家丫頭竟不去老太太跟前訴苦,若依她原先想著,最好是老太太聽了這個事兒,再氣出點病來,早日歸西最好。這老太太一去,府里可就是伯爺最大了,到時候再想法子讓伯爺休了四太太,把她扶正,看誰還能跳出來攔著伯爺。
更妙的是,還能以氣病了老太太為由,給那周家丫頭扣一個不敬祖母的名頭,到時候看跟她定親的那家還敢再娶她,也不叫她嫁人,就送到家廟里剃了頭發去做姑子給老太太祈福贖罪,這下子,她那六萬兩銀子的嫁妝還不就成了這府里的東西,也就是她的東西。
只可恨這丫頭居然沒去找老太太,也不知是不敢還是別的什么緣故,真真是可惜了這樣一個大好的機會,原來想著能一箭雙雕呢,也枉費了她表姐大太太給她出的這個好主意。
到了第二日,合府上下便就都知道了,這管家之權已從五房手里交還到了四房手中。
四太太雖然性子綿軟,有些懦弱,但因幼時養在嫡母身邊,管家理事這些她也都是學了的,只是突然就把這諾大一個伯府,百十號人的衣食住行,各樣事體統統交待到她手上,難免有些手忙腳亂,應接不暇。好在她現還在老太太的上房里住著,有老太太從旁指點,倒也沒走了大樣子。
四太太倒是情愿就在老太太這里一直住下去孝敬婆母,可惜她愿意,柳姨娘卻不樂意。這管家的主母住在太夫人院子里,可叫她如何插手其中呢?便又在四老爺跟前吹了一晚上的枕頭風,攛掇四老爺把四太太給接回正院來。
四老爺去跟他老娘要人時,心內還有些忐忑,怕他老娘不放人,不成想,太夫人只是沉默了一小會兒,就點頭答應了,甚至連四太太說要再多陪老太太些日子,再跟老太太學些管家之道,太夫人也沒答應,讓她收拾東西搬回正院去。
四太太見老太太鐵了心的要她走,便又去西廂房里找宜芝訴苦,宜芝只得好言勸慰了她半天好容易才將她送走。轉身進了簾子,也不回她屋子,又進到采薇這邊來,也不用采薇招呼她,便往炕上一歪,抱怨道:“又費了我好一通唇舌,說得我口干舌燥,甘橘丫頭快把你們姑娘的好茶給我沏一碗來潤潤嗓子。”
采薇便笑道:“我這里哪有什么好茶,不過就是從蜀中帶來的那幾兩蒙頂甘露,不是分了一半給你,怎的又到我這兒來討茶吃?”
兩人說笑間,甘橘已用個青木小茶盤托了兩碗茶上來,也湊趣道:“說不得是因為我這沏茶的手藝好,大小姐才喜歡到我們這兒來喝茶呢?”
宜芝接過茶碗,先喝了一口才笑道:“你們這幾個丫頭成日里都被你家姑娘給帶壞了,凈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呢!”
一時吃過茶,又笑鬧了幾句,宜芝便問她,“其實這事兒我也覺著有些奇怪,祖母向來是不待見我那爹爹的,怎的竟會把這管家之權這么快的就給了四房。若是我母親還在這院子里住著倒也罷了,有祖母在一邊看著,總鬧不出大亂子來,可祖母怎么就答應讓母親回去那邊正院呢?母親這一回去,只怕那柳姨娘定要染指這管家之權,興風作浪了!”
采薇想了想,到底沒把“將欲取之,必先予之”這句話說出來,她雖然猜到了老太太的用意,可宜芝到底是四房的女兒,還是少說為宜。想將前幾日和她有關的那件事兒說出來吧,又怕宜芝聽了覺得四房對不住她,心生歉疚,當下只得道:“外祖母既這樣安排,想來自有她的用意。四舅母我看經過了那一場,也有些立起來了,那柳氏不過一個姨娘,她再想染指管家之事,也不會那么容易。我只是擔心,她會不會又想出什么招兒來算計你。”
宜芝卻不在意,“我如今還有什么好叫她算計的,最多不過暗地里克扣克扣我的用度罷了,還能怎樣?”
然而幾天后,宜芝才知道自己到底是太天真了。
☆、第二十四回
自打進到六月里,這天是越發的熱了,難得這一日下了一場雨,稍減了些許暑熱,采薇便趁著涼快,歪在竹榻上閉目養神。
她倒是很想找本書來看的,只是這里但凡能找到的都是些《女戒》、《閨范》之類讓人看了就郁悶的書,哪里還能如她在家中時那樣,什么經史子集,志怪小說隨意撿選著看。只得閉著眼睛,回想她父親叫她背下來的那些諸子百家的名篇。
她正在心里默誦到《韓非子五蠹》篇,忽然竹簾被人猛地掀起,宜芝滿面怒容的走了進來。
采薇一見她臉上神情不由嚇了一跳,忙坐了起來,跟著就看到她右手上裹著一塊帕子,那上面透出鮮紅的幾團顏色來。不由驚叫道:“姐姐這是怎么了,可是弄傷了手。香橙,快去杜嬤嬤那里把藥箱拿來,再請她來給姐姐看看!”
杜嬤嬤在周府呆的那兩三年,因為要教養的姑娘被她親爹事無巨細的親自教導去了,甚至為著能多些時間教她書本上的東西,別說琴棋書畫,就連針線女紅也不讓她學,除了每天臨幾筆字,不是教她背書,就是跟她講東講西的說他這些年的經見所聞,還講了好些他辦的案子給她聽。
因此這三年杜嬤嬤這個教養嬤嬤過得極是清閑,周老爺見她無事,便送了她幾本醫書,讓她看些養生之道。后來見她來了興趣,更是請了位女醫來教她,三年下來,杜嬤嬤于醫術上也算是略懂一二。從蜀中上京之時,更是備了個藥箱,將各種常用藥都帶了個齊全。
一時杜嬤嬤過來,解開宜芝包在手上的帕子一看,食指上好長一道傷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劃開的,割的鮮血淋漓,瞧得人心里好不難過。
甘橘已打了一盆溫水來,杜嬤嬤用干凈帕子擰濕了先替宜芝擦凈手上的血跡,又從藥箱里取了傷藥出來,灑在傷口上,最后用紗布給她細細裹好。
宜芝也不喊疼,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緊咬著雙唇坐在那里,臉色漲得通紅,像是氣極了的模樣。
采薇見她傷口已處理妥當,先將眾人都請出去,這才問她,“姐姐這是怎么了?不但傷了手,莫非還在哪里受了氣不成?”
宜芝聽了她這話,又見屋里除了她兩個,再沒別人,突然就放聲哭了起來,倒把采薇唬了一跳。從小到大,她還從沒見她這表姐哭過,心知這回定是出了大事,忙摟住她肩,說道:“姐姐若是心里難過,只管哭出來就好。”說完這一句,也不再多話,只是將她摟在懷里,輕輕撫著她肩背,不時的給她遞帕子擦淚。
宜芝這一哭便好似將攢了好幾年的淚水一下子泄出來似的,淚如雨下,哭得氣短聲噎,足過了兩刻鐘的功夫才漸漸止住。
采薇仍是什么也不問,出去要了盆熱水進來,拿了塊巾帕絞濕了給她擦臉。
就聽宜芝恨聲道:“我是再想不到天下竟有這等黑心爛肺,再沒半點廉恥的東西。我原以為連我的終身都已經叫他們給算計了去,還能有什么好讓他們算計的,萬料不到世間竟有如此無恥下作之人!竟連這樣不要臉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方才我那好爹爹叫我過去,我只當他有什么事兒,卻再想不到他竟是叫我簽一紙文契,讓我答應把我親娘留給我的嫁妝產業和宜菲平分,說什么我們都是一父所出的姐妹,她也是我母親名份上的女兒,我身為長姐,如何能自己坐享近三萬兩銀子的嫁妝,卻看著一父所出的親妹妹只有五千兩的菲薄嫁妝,倒不如將我娘留給我的奩產一分為二,贈予妹妹一半,也是全了姊妹父女之間友愛孝悌之情?”
“我倒不是心疼那些銀子,只是——,若不是柳姨娘那個賤人,我娘怎么會離我而去,早早亡故!我娘當年懷著我快滿八個月時,大太太領著她表妹柳氏跑到我們院里,說她表妹已有了六個月的身孕,那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那好爹爹的,眼見這孩子都快生出來了,定要我爹爹給一個說法。”
“硬是鬧了一場把那柳氏嫁了過來做了偏房,將我娘氣得早產,月子里也沒能好好調養,落下病來。等她生出兒子來,就更是得意,每每暗地里調唆著我那好爹爹偷拿我娘的嫁妝,或是和我娘鬧氣。我娘生了我之后,身子本就不好,又這么三天兩頭的被她氣著,不過三年就病故了。”
宜芝說到這里,眼中不由流出淚來,哽咽道:“我娘病重時知道我那親爹是個靠不住的,便求了祖母將我養在她跟前,又立下遺書將她所余的妝奩都留給我,又特地收拾好了交給祖母替我保管,便是怕被柳姨娘那個賤人攛掇老爺把那些東西給貪了去。這些年,若不是養在祖母身邊,有祖母護著,只怕我活不了這么大。不成想,眼見我都快出門子了,那個賤人還不肯放過我。連我娘留給我的那點兒東西都要來咬上一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