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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晚聲音愈漸無力,極盡悲涼。
梁嶼琛陡然一愣。
沉默蔓延數秒,程晚的臉上已布滿淚水。
梁嶼琛眉頭微蹙,神色幾番變換,浮現極其復雜的情緒。漸漸地,一切又好似平靜下來,可面上遺留的恍惚與茫然,濃重如霧。
他緩緩開口,夜色為他的聲音添上幾分悲涼:“程晚,你知道嗎,在我十歲以前,身上從來沒有一處是完好無損的。我的父親會將我直接扔到格斗場里,任由那些比我強壯數倍的人,用拳腳把我打得遍體鱗傷。”
“只要我流下眼淚,等待我的只有他的巴掌,我現在依舊清晰記得,鼻子被血完全糊住,無法呼吸的窒息感。”
“他說,一個廢物,不配成為他的兒子。”
程晚身體一顫,抬頭看向他。
“我的父親,做的并不是什么光彩的行當。家財萬貫,權勢滔天,可他的所有背景都涉黑。直到我逐漸長大,嶄露頭角,在幾次強烈的對峙中,他才意識到他的能力已經遠不及我了,我才逐漸將那些骯臟的東西慢慢清掉。這個過程里,我幾次差點被仇家殺死,但很不幸,死亡的結局全部落回到他們自己身上。”
“我算什么東西,”梁嶼琛自嘲地笑,“我能活到現在,能夠遇到你,也不過是我命夠硬。”
燭火搖曳,微弱的光映在他微垂的眼眸里,一明一暗,看不分明。
程晚心里莫名泛起一陣酸楚,又有些愕然:“那你母親呢?她不管嗎?”
提到母親,梁嶼琛渾身的戾氣收斂,卻即刻被一種深刻的迷茫籠罩。
“程晚,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主屋有三間房間。我外公、我母親,那還有一間呢?”
程晚微怔。
梁嶼琛停頓許久,才淡淡開口:“我的母親,還有一個哥哥,名叫詹佑津,他在四十年前就失蹤了。”
程晚十分驚訝:“可為什么,從來沒有聽詹大爺提過?”
梁嶼琛并不正面回答,自顧自道:“我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是在四歲那年。一天晚上,我從睡夢中被一陣窒息感驚醒,睜開眼睛,發現是我自己的母親,眼神驚恐地雙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程晚呼吸一滯:“什么?”
“她那時大概有些神志不清,情緒失控,嘴里一直念著,你是誰,我和佑津很相愛,但我們是兄妹,我們絕不會有孩子的,你是誰的孩子,不可能是我的,不可能...”
短短的一句話,程晚便知曉了其中隱藏的秘密,她愕然地微張著嘴。
“我不恨我母親,雖然她的眼里從來沒有我,可她有時候會抱著我,會為我唱好聽的歌謠,會牽著我的手在草坪上奔跑......”
“程晚,或許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些灰敗無望的日子里,那僅有的幾絲甜蜜,是如何變成一張巨網,牢牢地禁錮住我。”梁嶼琛垂著眼簾,視線落在她的身上,眉眼間疲憊盡顯。
程晚猛然一顫,心緒翻涌。
“我從未見過詹佑津,可我恨透了他。”梁嶼琛喉結滾動,咬牙切齒,可這種恨很快又轉變為深深的無力感,“若只是為了區區幾千萬的拆遷款,我根本不會回到這里。”
“他是我母親唯一的牽掛,我要找到他,無論生死。”
“我知道這個過程不會容易,也許會受到很多阻滯,甚至可能會有危險。”
他嗓音一頓,眼神里迷離盡褪,幽深冷執的眼眸再次望向程晚。
“但我從小就被教導,想要的東西就必須要得到,放棄只是懦弱與無能的體現。”
“所以我想,無論是真相,還是你,我都不會放手。”
程晚聽到這句話,猛然抬頭,恐懼地看著他。
梁嶼琛走近兩步,程晚顫抖著竟從桌上舉起一把水果刀。
梁嶼琛眼底翻涌:“你就這么恨我嗎?”
“我不恨你,我只是害怕,”程晚渾身無力,卻死死地攥住刀把,指尖用力到泛白。“我不想傷害你,但你從來都沒有給過我選擇。”
“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不平等,你總是在逼迫我強迫我,我短暫地沉淪過,可那都是你編造的謊言。”
“我不想渾渾噩噩了,”程晚崩潰,“我不管此刻的你是否真心,真心瞬息萬變,等哪一天你厭倦了,我是不是又要帶著瑤瑤,嫁給下一個男人?”
“我不想,不想再每天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怕這個觸犯了你,怕那個惹你不高興,梁嶼琛,你知道我沒有辦法招架你的怒火。”
“我不想讓女兒覺得,身為一個女人要活得這么悲哀!”
“你說過,只出現一瞬間的勇氣,也要拼命抓住它!我不想再被裹挾了,我想做自己的選擇,我不要做浮萍,我要當一棵大樹,穩穩地扎根,不依附任何人!”
程晚在極度激動中,撞倒了桌上的燭臺,滾燙的蠟猛地澆在她手臂上,她疼得驚呼出聲,身形一扭,刀尖竟直沖心口而去。
梁嶼琛的心臟驟停,大腦一片空白。他猛地上前將她攬住,可刀轉了個方向,隨著兩人倒地,閃著寒光的利刃竟完全沒入他的胸膛。
“梁嶼琛!”程晚驚慌地大喊。
他的臉瞬間失去血色,眼里光亮逐漸熄滅,生命流逝的跡象是那么清晰可見。程晚大腦一片混沌,只有眼淚洶涌而下。
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梁嶼琛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苦澀地開口:
“程晚,我知道那天晚上,你恨得想要殺了我。那么現在這條命,就當是我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