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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時候被隔離在外面了。”
“現在就是。”
“我只是還沒想好。”
“可是我比較希望這個念頭在出現的那一瞬間,姐姐就會想告訴我,姐姐的分享欲完全可以再旺盛一點。”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勾著,畫著圈,“所以要去嗎?攝影學校。”
話說到后面,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律子下意識轉過臉去看他,車內光線不好,他的臉看著發暗。
她不愿意提,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五條悟那種固執的控制欲——一般他會說這是愛。他想要知道她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想法,這并不是出于真的好奇,更不是在試圖理解她,他只是要她的生活全部打上他的烙印,要她不論走到哪兒,都帶著‘屬于五條悟’的痕跡。他對愛的理解也許僅限于此。他一旦知道,她的新生活也許很快會變成他手里新奇的玩具,他是一定要介入的,然后忘記這點生活原本屬于誰,他不高興了就能任性的拆開,丟掉。
然而他始終都要知道,律子有些黯然,他們在一起,這是遲早的事情。比起遠在未來的無數個可能,她對眼下的事情傾向性更高,于是慢吞吞地點頭說:“……想去。”
“東京應該也有才對,想去的話我可以幫你找人。”
“我想自己做這件事。”
“為什么?”他抓著她的手驟然收緊,嚇了她一跳。
她皺起眉,“因為……申請學校我覺得沒什么難度。”
他收緊的手又放開,到嘴邊親吻她指節,“我也想幫忙,和別人一樣給你提供一點幫助,申請信也不是什么很難拿到的東西。”她恍然大悟,他介意的是勞倫提出的申請信。
“我知道你可以做得到,悟,”她嘆了口氣,“只是,讓我自己來做這件事情,并不等于把你排除在我的生活外。”
“那我只可以看著嗎?”
“我會找你幫忙,如果我做不到的話。”
五條悟終于不情不愿地點了點頭,“好吧。”
“說起來,最近逸子提到過的另一件事……”
他又嚷嚷起來,“為什么又只有我不知道。”
“因為最近你很忙。”
他一臉不高興地強調,“發短信給我。”
“好啦,下次發給你。”她沒好氣地說,“逸子之前提到她阿姨的攝影棚在招助手,問我想不想去試試。”
“姐姐想去嗎?”
“……想。”
“那就去試試。”
他回應得爽快,律子卻忽然冒出一種古怪的情緒,對他這種大方的準許產生了點微妙的抵觸。她靜靜地看著他,車子轉了個彎,太陽又照了進來,散在他臉上和身上,滿是細碎的金色光斑,忽閃著,一時明,一時暗。讓人捉摸不透。
他們到了家里,律子心里惦記起來就立即聯系了逸子,和那邊約下時間見面。兩人談完又提了一句要準備些什么,逸子洋洋灑灑說了好些東西,說得她張著嘴,啞然失笑。她和五條悟說過的那些話被電話里輕飄飄的一陣風就吹沒了,逸子這么推著她到窗口看了一眼新世界,看得她心神戰戰,下意識要縮回去。
“你不要緊張,我和阿姨說了你的情況,給她看過你的照片,她想和你先見一面聊聊。”逸子這么說。
“那……聊什么呢?”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二十五六年的時間,翻來找去沒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舊城市的習俗帶不到新都市,她一個人是兩手空空來的。
逸子聽得出她不安,于是勸說:“你喜歡的都可以,如果你害怕的話,就當作一次普通的會面好了,不是為了工作去的,你們只是見一見,聊一聊,你可以把阿姨當做我。”
“如果我搞砸了,你會有麻煩嗎?”
“我不會有麻煩,你也不會搞砸,相信我,律子。”
掛完電話,五條悟走了進來,他沒問她聊得怎么樣,像是信守承諾,答應讓她自己去放手試一試。她這時候無比怕他開口,怕他一問,她就要和無數個恐懼的瞬間做抗爭,她怕自己扛不過,會心甘情愿地回他身邊麻木地躺著,也怕自己因為懦弱和膽怯,過早地將他們的亂倫合理化——這一定會發生,他如果要留她一輩子,她遲早會忘記很多事情,那是時間,她敵不過的。
“約好了時間。”她說出來,逼著自己去做。
“什么時候?”聽見她說了個日期,他點頭,“我可以送你去。”
她這回沒拒絕,點了頭,“好。”
約定的那天,五條悟開車將她送到地方,她走下車時被頂頭的太陽晃了眼睛,暈了片刻。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看四周聳立的玻璃墻,和她常去的商場不一樣的風格,直挺挺地墻面,沒那么花哨的諂媚,反著刺目的金光,一股沉重的莊嚴。可能是她自己的緣故,這些樓看起來冷極了。
她按照逸子的指示,在一樓找到人換了訪問卡,一路踩著光潔明亮的地磚,深呼吸,能聞到整座大樓充斥著的無機物的冰冷氣味,這里的光沒有溫度。電梯金屬門關上,把她吞了進去,她想到高橋千里,開始緊張得胃隱隱作痛。
律子出電梯時第一個見到的是一個看起來年紀和她差不多的女孩,瘦高,比她矮一些,穿著寬大的格子西服,帶著一頂勃艮第紅的貝雷帽,對方看著她走出來時先是驚訝,“請問,是來面試平面寫真模特嗎?”
‘……是攝影助手。’她有些局促,兩只手背在身后輕輕揉搓著上衣邊緣,站在同齡人面前,明明是平視,卻覺得脖子仰高了,酸。
“啊,”女孩打量了她一眼,驚訝過后飛快地整理好表情,“是五條小姐對嗎?”
“是的,和高橋小姐約了時間,我姓五條。”
“五條小姐,請這邊走,敝姓石原,是老師的助理,老師因為臨時有急call的攝影工作,特地讓我來和你見面,十分不好意。”
“高橋小姐現在不在這里嗎?”
“已經出去了。”
“我可以在這等一會兒。”
石原露出為難的表情,“因為是臨時工作,所以無法確定老師幾點才能回來。”
“那……好吧。”
她們走過大廳時,律子抬頭看了一眼,大廳中央有一面黑白照片墻,劃了道一條不怎么清晰的高橋千里成名至今的作品生命線,她的目光正好從高橋千里的當下,走向她的開始。她停了幾秒,隨后跟上石原,進了一間會議室。
石原用一種公事公辦地語氣說:“請坐,我們先聊聊。”
“沒問題。”
“可以談談為什么會來應征攝影助手嗎?”
“為什么……”律子愣了一下,聲音沒什么底氣,“……因為近期發現對攝影比較感興趣,。”
“近期,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這小半年吧。”律子仔細了留心石原的神色,但對方似乎是個極專業的人,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應該出現的情緒,不過這并沒有減輕她的心理負擔。
“所以攝影經驗也是這半年是嗎?”
“嗯。”
“有些驚訝,起初看照片的時候并沒有想到會出自一個新手。”
“過獎了。”
“可以了解一下學歷嗎?”
她的臉霎時間僵住,舔著嘴唇,好一會兒才說:“……我沒有讀過攝影學校。”
“我明白,所以想問你曾就讀的大學。”
“大學……”她的聲音更低,“……也沒有。”
石原低著頭在手中的記事板上寫了點什么,才抬起頭,“我明白了,就職過的公司呢?”
“……也沒有。”
“從未工作過嗎?”
“是的。”
石原久久地望著她,打量,從頭到尾,她穿著一套灰色的粗花呢洋裝,沒帶什么比較顯眼的飾品,只有耳朵上兩顆單鉆耳釘,手腕上藏在袖子里的腕表。石原眼神很好,瞥見了表面的patekphilippe,“說實話,五條小姐,你看起來不太需要找工作。”
“為什么?是工作經驗的問題嗎?”律子臉色有些發白。
“不,不是經驗的問題,只是你似乎不太清楚助手需要做點什么,而且你更適合當寫真模特,我沒有冒犯的意思。”
她只是說:“我了解過的——”
“助手會十分辛苦。”
“我知道。”
“嗯,另外還想問,你會開車嗎?”
她愣住,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吐出來這句話,“……不會。”
再接著,石原問的幾個問題,她都回答得渾渾噩噩,甚至記不清自己說了點什么,只記得自己離開的時候,石原客套地表示,“我會將今天的會面內容轉達給老師,請留意通知,老師也許會再通知下一次見面時間。”
律子隱約明白沒有下一次。
走出來的時候才熱一些,她抬頭看見五條悟還在車邊等著。
看她臉色不好,他張開手臂,“不管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要不要我幫你分擔一部分,姐姐。”
她本來一點也不難過,面談的結果并不是那么難以接受。只是情緒依舊像是裝在身體里被不斷搖晃的汽水,不打開就什么事也沒有,他一問,撬開了一道縫,一下子就這么全都沖了出來。
于是她走過去把臉藏進了他肩膀。
五條悟手臂收攏,側過頭親吻了她的頭發,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大樓,玻璃上反射著一輪金色太陽,是虛假的影子,但依舊能使人頭暈目眩。真真假假的掛在深藍色的玻璃幕墻上,一樣有云,有風,有溫度。
他滿足得不能再滿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