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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的,并不是這件事。”
她沒有說話。
“我——”聽不見聲音的他側過臉,看見她的長發被風吹起,手撐著下顎,擋在他和她中間,“其實想問你,要不要跟我走,律子。”
話說完,她轉過臉,那神情和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神色很像,脆弱而茫然。夏油杰到現在都還記得,深秋里即將墜入如烈火一般的紅楓林倒影里的她那雙無法言喻的,滿是悲哀的眼睛。也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無可言說的秘密就已經像火紅的焰影籠罩在了他們二人身上,他們被拖著卷入漩渦,直到不可抗力讓他們分開。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他沒有放手,任由他們一同被吞沒。
會不會有所不同。
“為什么?”詢問時,她放下了雙手。
“怎么說呢,”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在膝蓋上摩挲著的雙手,手背朝下,嘗試著曲起手指,握緊一點虛無縹緲的東西,“大概是,我認為這對我來說是有意義的。”
“意義?”她剛說完,身后急遽卷來一陣強風,她像是被無形的力道推了一把,身體猛地前傾。
夏油杰想也不想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就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在她墜落之前用力地握住。他像是想起來了,手也就沒有松開的打算,“我只是希望你能夠不再過現在這種生活。”
她被他扶著,不得不靠近他,一抬頭,不偏不倚地與他雙目相接。他過分坦誠,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打算。
“不過現在這種生活?”她呆呆地看著夏油杰,一時間竟然想象不出離開五條悟,她的人生會變成什么樣。像個被上緊了發條的人偶,身體內五條悟曾經禁錮著她的作用力或許會隨著時間而磨損,漸漸消耗殆盡,只是到那時候,她已經沒有別的行為能力,她只能夠在原地等待。
她并不是沒有過期待,只是現在,她早就失去了曾經困在這座城市里放聲大哭的力氣。
只剩下聲音在虛弱地吶喊,“我做不到。”
她苦笑,“我走不了。”
“總得試一試,律子。”
她并沒有再開口,只是望著,淚光盈滿眼眶,他心神一晃,吻住了她。
相擁的那一瞬間,她失去了感知,沒有悲哀,沒有痛苦,什么也沒有。
只感覺舌尖一陣陣的發麻。
淚水直到他們閉上眼睛時才滾落,一顆接著一顆,眨眼間就沒入了他的衣服里,消失不見,連聲響也沒有。久久沒能出聲,身后陣陣滾滾而來的風鳴和他們之間的靜寂也逐漸融為一體,不能夠稱之為聲音,那只是狂烈到幾乎震耳欲聾的沉默。
睜開眼睛,夏油杰低聲說:“時間到了。”
五條律子像是有所感應,緩緩扭頭,看見了不遠處佇立在半空中的五條悟。云層不知道什么時候散開,黃昏漸近,時間重新回到了原來的地方,世界咆哮著蘇醒。
她看不清五條悟的臉,他只是那么站在遠處,就已經把整個天空攪動得面目全非。身后蹤跡淡化的云影卷動著猶如漩渦,無形而強大的引力帶走了她所有的心神。
看見五條悟的那一刻,她已經很清楚,她走不了。血緣如同一道鉤子,早已經深深扎進她的骨肉之中,無論多遠,她總會被牽著走回到他的身邊,哪怕鮮血淋漓,痛入骨髓。
霞光如火般漸漸滋長聲勢,她感覺到自己的神經正被炙烤著,太陽穴正鼓鼓跳動。她扭頭去看夏油杰,他的臉沐浴著明亮的光輝,在巨鳥背上盤坐,微笑著,猶如佛像一般莊嚴——身處火焰的佛像,就連衣服也如同火一般。
她慢慢從夏油杰身邊離開,“時間到了。”
“很可惜,沒能和你多待一會兒。”
“大概等不到下一次了。”
“也許。”他伸手沾了一點五條律子的淚水,然后慢吞吞地將她的臉擦拭干凈,“律子,如果哪天你改變了想法,就跳過來吧,”他親吻了她的指節,“我能接住你。”
從高空跌落時,失重讓她有短暫地意識空白,恍惚間,她聽見半空之中似乎有清脆的鳥鳴啼囀。
像小時候聽見的那種。
那時候她和母親去一戶人家家里拜訪,女主人有個極其風雅的愛好,喜歡聽鳥雀鳴囀之聲,每年會花費一筆不菲的資金用于豢養鳥雀。她記得,那位女主人尤為喜愛云雀,后院擺放了數個高細的籠子,院子里云雀的鳴叫聲異常靈妙。那位女主人介紹說,要欣賞云雀的聲音,要將云雀放出籠子,讓它們穿云而上,雀影飛掠云端之時,鳴叫聲婉轉而下,猶如珠玉墜地般清亮。
為向客人展示,女主人介紹后,打開了籠子,放云雀高飛。
那聲音令年幼的她心醉神迷。
不過短短十幾分鐘,云雀又從高空中直直躍下,回到了籠子里。
從那以后,她再沒聽過那樣動聽的聲音。
五條律子和五條悟到家時,黃昏已然沉入地平線,就像沉入幽暗的深井。家里氣氛有些壓抑得嚇人,唯獨伏黑惠一無所知,他像平時一樣捧著故事書,坐在客廳的積木玩具房里,等媽媽回家給他念睡前故事。聽見進門的腳步聲,手腳并用的從圍欄里爬出來。一見她,笑著跑過去,抱住了她的小腿。
他跑起來有種四肢各跑各的喜感,臉頰上的肉跟著一顫一顫的,連帶著聲音聽著也像是在發顫,“媽媽,歡迎回家。”
她魂不守舍地低下頭,看見伏黑惠亮晶晶的圓眼睛,這才回過神,彎下腰把他抱起來,親了親他的臉頰,“謝謝,惠。”
伏黑惠正要扭頭和五條悟說歡迎回家時,五條悟一聲不吭地越過他們兩人,自己上了樓,誰也沒搭理。
五條律子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也沒說什么,只是轉移了伏黑惠的注意力,“今天晚上我們惠吃了什么?是自己吃的嗎?”在他點著腦袋掰著手指頭數自己的晚飯時,她看見他半路丟在地上的故事書。撿起來,抱著他上樓,“惠今天要不要跟媽媽一起看故事書?”
“要!”
“惠認識幾個字了?”
“阿姨今天教了我好多。”
“這么厲害啊。”
五條律子在伏黑惠的房間里等到他入睡才離開,出來時路過臥室,看見門縫下細細一道光,徑直繞了過去,進了書房。
她第一次覺得房間里靜得嚇人,在架子上隨手挑了張唱片,那悠揚輕緩的樂聲剛起來,五條悟就神出鬼沒地貼了上來,他的手放在了她肩膀上,嚇得她渾身一抖。
“姐姐。”他沒有松開手。唱片機里的音樂飄飄蕩蕩地揚開,手臂橫到身前,把她摟進懷里,臉貼在了她的發側。
她望著玻璃上他們的倒影,他身上的體溫蒸得她發暈,意識像是一葉舟,被推著,送往窗外夜深處,他們模糊的影子背后,黑魆魆的山脊上。
那里高高懸著一輪涼白的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