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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話

選擇

※※※

早晨的光線無法穿透厚重的窗簾，只能從細縫照亮墻壁的一小范圍。緩緩睜開眼睛，離開單薄的被子，起身時，連日的工作量使得自己腰酸背痛；站在鏡前，眼前這纖瘦斯文的年輕人，面容憔悴、眼神暗淡無光。

身為一位醫(yī)生，也是月湖城里名醫(yī)。藉由日復(fù)一日不停反覆工作，試圖以工作的疲勞壓力來麻痺自己沉重的傷痛。

在別人眼里，他是個年輕有為，二十多歲就小有名氣且擁有高明醫(yī)術(shù)的贏家，他臉上和藹的笑容，卻只是為了讓病患安心，勉強自己將微笑掛在臉上罷了。

內(nèi)心深處那段破碎不堪的回憶，從來沒有和其他人吐露過，深深埋藏著。

走出房門，第一眼視線落在角落的書架，一本本厚重的書籍，沉沉地擺放著。曾經(jīng)有個女孩總是在這個地方等待著他，如今以成回憶。

宛如一場長夢，甜蜜、有趣，雖然偶爾令人鼻酸難過，卻讓人無法忘懷。只是夢的結(jié)局…最后無法醫(yī)治那位少女的病，只能任由她微弱的呼吸緩緩?fù)Ｖ梗髅魍纯?，卻在最后懷著幸福的笑容…然后離去。

「……」站在那位少女最常待的位子前，這個位子似乎還留有少女的一絲氣息，伸手試著去撫摸少女跪坐在這里，頭發(fā)的位置。

輕撫下的右手沒有碰著任何東西。

書架上的灰塵，與地板、茶桌上堆積得像一層灰色的薄紗，正提醒著他自己，已經(jīng)多久沒有好好整理家的環(huán)境了。

「那天…」落寞消沉的坐在沙發(fā)上：「我們還一起努力擦著地板呢，我還因為衝太快…在你面前跌得狗吃屎…那時，希爾薇你笑得很開心呢。」

「地板上的巧克力醬，難清得要命，你還問能不能直接沾起來吃掉…」

「好不容易清完你和小蘋果的杰作后，我們決定去夏日吃晚餐，那天的新衣服，讓你看起來像是個小淑女，甚至說是小公主也不為過呢…」

「你剛來時，身上的傷口…好得非?？欤m然可能留下疤，但你卻不在意……」

「第一次摸你頭時，那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也讓我印象深刻呢…充滿疑惑與不安…」

「穿上第一件洋裝時…還很害怕的想要退回那件衣服……」

「第一次帶你上街…還有第一次…第一次帶你去……」

哽咽無法繼續(xù)，眼淚已經(jīng)浸濕凱勒斯整張臉，比小孩子痛哭時的表情更扭曲凄慘。

不到一個月，短而甜蜜的回憶，眼淚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停止了…那些如夢似幻般的回憶，似乎被潛意識給輕輕抹去。

「…希…希爾薇……」像是深烙一般，無法忘懷，嘴里說出這名字時，內(nèi)心便感一股刺痛。

「今天的日子…是…？」雖然生活態(tài)度非常消極，但身為醫(yī)生，還是必須記下重要的日子。十一月的今天，被畫上了一個兔子的涂鴉。

見到涂鴉時，凱勒斯的頭開始隱隱作痛，這個涂鴉，他認得，但想不起是在哪看過，似乎是一間很高級的服飾店的招牌。

「…黑玥…小姐？」

恍然大悟，想起來了！十一月的今日，正是那個可疑的中年男子帶著名叫希爾薇的少女前來拜訪！

是夢嗎？還是上天給的機會讓他再一次與希爾薇相遇？

凱勒斯換上外出服，快步離開家中，居所位于較偏遠的市街，這一路上沒有其它路人。

「為什么我要逃…如果繼續(xù)待在家里，不就可以再和她相遇了嗎？」眼框濕潤地自言自語，對于自己的選擇感到掙扎

佇足原地，內(nèi)心想要再見希爾薇一面，只要回頭、只要回家，再待一下子，那個人就會帶希爾薇來拜訪自己家。

「不…如果再與她相遇…最后結(jié)局是不是又要與她分離…我不想要這樣！」

「相遇、陌生、心扉、心動笑容…最后因為我無法醫(yī)好她而再一次死亡…」

「但那只是小小的發(fā)燒，只要找出併發(fā)的癥狀就可以救她了…」

「…但…但是如果失敗了……就又要分開了…那不就和現(xiàn)在一模一樣嗎？」

是啊，如果不和她相遇，就不會過得那么痛苦了。雖然有那些愉快的回憶，但是希爾薇的結(jié)局，與那些回憶凝聚成一股負面力量…反噬，一次擊垮他。

就這樣子逃離吧，只要不相遇，就能避免這種痛苦了…

快步走在彷彿整個城市只有自己存在的街道上，一路上沒有任何人。

宛若沒有盡頭的街道，混亂的內(nèi)心不斷徘徊在繼續(xù)逃避與回頭等待兩個選擇，腳步越來越慢，直到路的盡頭出現(xiàn)兩名路人，這一路上唯一遇到的人。

穿著灰色風(fēng)衣，不時左顧右盼，看上去可疑的中年男子，他身后跟著嬌小的少女，迎著凱勒斯的面走來。

纖弱少女單薄的衣物下，手、腳、臉上都留著令人憐憫感到傷疤…這不就是最初遇見的希爾薇嗎？

與希爾薇錯身而過的凱勒斯，心中涌出一陣酸。沒錯，就這樣躲下去吧…只要不回頭，希爾薇就不會受託與自己待在一起，不待在一起，雖然不會有在一起時的快樂，但也不會有離別時，那么大的痛苦。

「這世界會收留你的，大概只有那個從醫(yī)的大善人了。」

「做啥停下來？不知道老子帶著你這顯眼的麻煩貨困擾得很嗎？」中年男子一副不耐煩地說道：「要不是那甜頭甜得很，誰會要接收你這種完全沒用的骯臟丫頭?！?

「…對、對不起，好像看到熟悉的人…所以就…」希爾薇回應(yīng)中年男子的話。

「哈哈哈！這是最新的笑話嗎？在孤兒院長大，被賣給貴族作為奴隸，竟然妄想這大城市會有啥認識的人？」中年男子的回答不以為意：「難不成其他和你一樣的奴隸會跑那么遠來到這？別想了！那些人不是死在那場災(zāi)難，就是被重新轉(zhuǎn)售了！」

「還杵在那干麻？快走啊！當(dāng)時真該直接把你丟了才對，讓我惹了那么多的麻煩，得趕快把你丟給別人，對我才是真的解脫??！」

「光是帶你進這座城，就讓我被警備隊給盯上。要是那醫(yī)生不肯收留你，你就要自求多福了！」

「…對不起…」

隱約聽見的對話，凱勒斯的心又被活生生硬插了數(shù)根針，他果然還是在意著希爾薇…

終于，凱勒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希爾薇──希爾薇同時也望向凱勒斯的方向。

希爾薇身上的衣服并不是那件單薄的褐色破布，而是穿著自己送給她的第一件洋裝……

兩人的視線對上了，希爾薇原先落寞的表情，或許因為見到了凱勒斯，露出了變化不大，但能清楚感受到欣喜的笑容

但凱勒斯卻沒有任何動作，或是追上她們──他反而加快腳步…離開了這條街道。

迎面吹拂的秋風(fēng)，因為淚水而濕漉的臉，與心中的感情一樣，冰冷無情。明明當(dāng)下想要立刻轉(zhuǎn)身，想要立刻追上希爾薇，想要緊緊抱住希爾薇…所有機會全都在逃離這個選擇下，消逝的無影無蹤。

「…主人……不要…丟下我…」希爾薇望著凱勒斯?jié)u遠的背影，泛淚的眸子中充斥的是寂寞、不安、不解…以及被遺棄般的失落。

※※※

「為什么…為什么我不追上去…為什么…」

「明…明明希爾薇就在前面！」

「但是…追上去后，收留她后…會像那天一樣嗎？如果希爾薇…又離開了…我…」

「我…我到底該怎么做…」

漸漸有人潮的街道，那些人盯著面容憔悴，與平時判若兩人的凱勒斯。他們的眼神不安好意，交頭接耳對著凱勒斯指指點點，如同咒罵過街老鼠一般。

這對原本在城中頗有名聲的凱勒斯無異是一個沉重的打擊，為何不想讓自己在有一次失去重要事物的痛苦，就非得接受這種蜚言流語？

真的要再讓自己面對那種痛苦，才對得起自己嗎？才不會譴責(zé)自己的良心嗎？

失魂落魄地來到月湖城的城鎮(zhèn)門口前，一輛裝有許多貨物的馬車迎面而來，凱勒斯望著馬車，緊跟在后的第二輛是給人乘坐的馬車，有著氣派布簾裝飾的車廂馬車，里頭乘坐著兩名乘客。

「…黑玥小姐？」

身穿高雅白色禮服的奧蕾莉雅就在里頭，還有她的妹妹兔耳少女。馬車從旁而過的瞬間，凱勒斯感受到一個冷漠的視線，沒錯，是從奧蕾莉雅的視線。

明明沒有任何的對話，不過是個不知曾在哪見過的陌生女士的冷漠視線，再度讓凱勒斯對逃避希爾薇的決定，感到更深一層的罪惡。

「要記得那些相處過的人，無論是喜怒哀樂，再見面時，都要給予回應(yīng)。別變成像那種人一樣，除非你沒了良心，尤其是曾經(jīng)帶給你正面回憶的恩人?！?

「…我一直都很熱情呀，只是我的臉天生就沒有表情。」

「呵呵呵，別這樣說，我的好妹妹，來，笑一個。」

「滾?！?

明明馬車早已走遠，理應(yīng)不該聽得到聲音才是，但是凱勒斯記憶中的「黑玥小姐」的聲音，她與兔耳少女的對話，卻在他耳邊清析得像就在身旁。

無論是喜怒哀樂，都要給予回應(yīng)…希爾薇，在那時，明明露出了一絲期待的笑容…

卻因為不想再痛苦而逃避的那個笑容…這些事情，正訓(xùn)斥著凱勒斯的心。

回頭吧？現(xiàn)在還來得及吧？現(xiàn)在馬上回去奔往家的方向，能夠追上希爾薇吧？

但凱勒斯轉(zhuǎn)身的剎那間，希爾薇那時在床上的神情又浮現(xiàn)在眼前：明明是那么的痛苦，卻在那時說出彷彿對自己的一生心滿意足的話…

「我好幸運，也好幸?！詈筮€能夠遇到這么溫柔的人做我的家人…」

「真的好幸?！?

「…謝謝你對我的溫柔…」

「啊啊啊啊啊啊──！希爾薇啊──！」

終于，凱勒斯的不斷受到譴責(zé)的內(nèi)心與心靈終于崩潰了，他憤恨地嘶吼，他想要再見到希爾薇，想摸摸她的頭，想緊緊的抱著她，想要再看到她的笑容，想要…在那時候醫(yī)好她……不想要她在那時候因病而離開自己。

凱勒斯一路狂奔，不理會他人的間言間語，跑過人潮眾多的市集、跑過人口集中的住宅區(qū)、跑過一名時尚的金發(fā)女子、跑過一對身著高雅禮服的姐妹、跑過擁有開朗笑容的紅發(fā)少女、跑過城內(nèi)有名的餐廳、跑過可人的雙子姐妹、跑過一名穿著藍色輕飄飄蝴蝶結(jié)洋裝的嬌小少女──

到了，在自己的家前，中年男子正祭在自己家門前，似乎正等待里頭的人應(yīng)門。

「…希、希爾薇呢！希爾薇在哪里！」

「您在說什么？希爾薇是誰？」中年男子一副不解的樣子：「醫(yī)生您先喘口氣，不知您是否還記得我…」

「廢話！我、我當(dāng)然知道你是誰！希爾薇呢！你把希爾薇帶到哪去了！」凱勒斯對中年男子吼道。

「希爾薇？是醫(yī)生您認識的人嗎？我今天是來感謝您的，這些是拖欠給您的賠禮，還請您收下來。」中年男子從懷中掏出袋子。

「我不要這些錢！把希爾薇還給我！」凱勒斯用力一甩，將中年男子手中的袋子給打飛…價值不斐的金幣與金票散落在地上。

「呵呵…您不是…不打算和她相遇嗎？」中年男子的態(tài)度瞬間轉(zhuǎn)變成另一個人：「口口聲聲喊著希爾薇，一直到剛才，都還想逃避不是嗎？」

「你把希爾薇給怎么了！」凱勒斯憤怒的揪起男子。

「別那么緊張，希爾薇根本就不在這里，這里的一切不過都只是你的心中的幻影罷了…」

中年男子狡詐的口氣在最后卻變了，變成呆板沒有起浮的少女聲音。

「何不試試自己去找出希爾薇在哪呢？既然你不想和她見面，那么在此刻不曾相遇過的你們，會身在何處？希爾薇又會如何？」凱勒斯手中捉住的人，已經(jīng)變成了兔耳少女。

「在冬季慶典之前，你們之間早已有了深厚的羈絆?！?

「希爾薇，就在她最期待也最喜愛的地方等著你…」

「這個地方，應(yīng)該不難找到吧？」

「當(dāng)雪櫻停止飄落、夕陽沉入月湖時，身在這個幻影的你，將會走到幻影的終點，回到現(xiàn)實。而你在這里的決定，將會永遠影響回到現(xiàn)實的你?！?

兔耳少女一字一詞清楚地對凱勒斯說明，彷彿她操弄知曉這一切似的，從頭至尾，她的表情沒有變化過，像一具會說話的人偶，面無表情。

「忘了提醒你，如果夕陽沉入月湖后還沒有找到她，便證明了你沒有和希爾薇相遇的資格，你應(yīng)該知道這意思吧？」明明語調(diào)沒有任何起浮，卻充滿威脅感。

沒等凱勒斯松手放她下來，兔耳少女輕松自在地從他手中掙脫，優(yōu)雅著地，頭也不回的離開。

看著兔耳少女離去，凱勒斯開始尋找希爾薇──進到屋內(nèi)，希爾薇最常待的地方：書架前，希爾薇并沒有在這里，但是卻喚起了她曾經(jīng)在此與自己互動的記憶。

走進廚房，那天希爾薇因病倒下的景象映入眼簾，內(nèi)心隱隱作痛──餐桌希爾薇的位子，好像見到了第一天，眼前擺著豐盛晚餐卻面容不安的她。

沙發(fā)──那天，希爾薇身上的傷，就是在這個位子，被自己細心照料，就是那時，這位少女在自己的心中立足了非常重要的地位，而自己的溫柔也打開了希爾薇緊閉的心扉。

緩緩打開希爾薇的房間，有著希爾薇少女微微清香的房間，原本間置的空房間，不過多了個掛著幾件奧蕾莉雅店里的高級服飾，便能感受到希爾薇在衣架前猶豫不決的模樣。

「…主人…您回來了嗎？」輕柔有些顫抖的聲音在耳邊細語：「只做了簡單的晚餐等您…」

「希爾薇很害怕…如果有人敲門，我該怎么辦…一個人，真的很可怕。」

「我會努力克服的……」

「就算是一個人…也可以，沒關(guān)係的…」

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情，又重述了一次，能夠強烈地感受到希爾薇的氣息在，但房里沒有任何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