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帶刀不帶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比了比手,請他坐。桌上花紅柳綠的好幾個拼盤,還有時令下的江鮮河鮮。她給他布菜,“今天不談國事,你多吃些。我是不大敢用的,怕萬一吃壞了,追悔莫及。”
他卻說不要緊,“不吃田螺、螃蟹之類寒性的東西就成。”他還是習慣性的,把魚肚子上那兩片肉剔下來,挑去了巨大的肋骨,擱在她碟子里,“吃吧,不怕有刺。”
婉婉在挑魚刺方面簡直就是個殘廢,她吃魚只敢吃肚子,別的地方很容易卡嗓子,所以每回他都像照顧孩子似的照顧她。也許這輩子再也找不見比他更疼愛她的人了,可為什么這個人在細微處做得那么盡善盡美,大節處又讓她左右為難呢。
她垂眼舉箸,魚肉鮮美,但到她嘴里,嘗到的是無盡的苦澀。她哽了下,感覺惡心,又不好吐出來,勉強咽了下去。
他看她的神情,直起身子問怎么了,“要吐么?”
她自嘲地笑了笑,又沒有真的懷上,吐個什么勁兒!
她給他斟酒,那酒里下了藥,她膽戰心驚的,怕他喝,又怕他不喝。結果他舉起杯子一飲而盡,她心里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橫豎是這樣了,也好,向前走,不要回頭吧。
她還勸他多飲,他撐著額頭咕噥了句頭暈。她想藥力大概要發作了,便怔怔看著他,直到他趴在桌上沒了動靜。
時間緊迫,她立刻起身去翻他腰間,找了一圈沒發現虎符。還好從懷里找到一個羊皮卷,展開看,果真是南軍的行軍圖。
一切都是有備的,她很快把澄心堂紙覆在上面,拿她畫眉的螺子黛順著底下朱紅的箭頭描畫。他果真是排兵的好手,這么分散的駐扎和屯圍,如果不拓,實在難以描述清楚。
案頭的燭火搖曳,她心里緊張得怦怦跳,一邊畫,一邊要留神看他。這蒙汗藥沒有半個時辰是醒不了的,半個時辰,應該足夠他們規劃了。
她把圖原原本本拓了下來,重新將羊皮卷塞回他懷里。澄心堂紙很薄,緊緊卷起來不過筷子粗細,婉婉把拓本交給銅環,讓她即刻送金石處置。銅環急匆匆到了金石值房,再三地囑托,“千萬小心,別叫那些戈什哈搜去。”
金石是有準備的,他在拓本外又包一圈紙,揭開燈罩取下蠟燭,仔仔細細用蠟油把紙封住。銅環不知他這么做是何故,正要問,他噌地抽出了匕首,在左臂內側劃了一刀,血還沒來得及奔涌,就把紙卷嵌了進去,笑道:“圖在人在,圖毀人亡。”
他這么做,叫人始料未及。就是這舉動,徒地升起一種悲涼壯烈的感覺。銅環在一片淚光里看見他遞了針線過來,“麻煩姑娘,替我把口子縫上。”
這得多痛啊,血肉之軀,哪里經得住!書︾快︾言侖︾壇
銅環凄惶看他,他額上汗水密布,說縫吧,“殿下交代的事,我誓死也要完成。”
銅環知道,他對長公主是有情的,不過礙于尊卑,從來沒敢流露過。這么多年了,他一直默默守在這里,即便長公主不在,他也撐起了公主府的門庭。上回南苑王清理那些廠衛,他咬著槽牙雷打不動,想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吧。所以目下流點血,對他來說也是種付出,是他心甘情愿的。
幾個錦衣衛卻毛躁起來,“咱們帶殿下殺出去吧,強似做縮頭王八。”
殺出去,哪里那么容易!那些戈什哈是精銳,身手不比錦衣衛差。況且人多勢眾,他們區區八個,恐怕沒能踏出大門,就被他們趕盡殺絕了。
他說:“太冒險,咱們沒什么,爛命一條,讓殿下受了驚嚇怎么好?還是我一個人走,躲過那些暗哨,悄悄出去就出去了。等回到京城,從千戶所里抽調人手出來,屆時勢均力敵,我再殺回來接你們。”
銅環的針線在他皮肉間穿行,每扎一下自己都覺得疼。好在縫完了,他的血也漸止,她擦了擦汗,替他放下了袖子。
他活動活動手臂,練家子,這點傷還能扛住。拿起刀看了眾人一眼,“殿下就交代諸位了,千萬護好她。”
余棲遐讓他放心,剩下的錦衣衛們失怙似的望著他,他給了一個安撫的眼神,貓著腰,趁著夜色潛了出去。
那廂婉婉一瞬不瞬地盯著良時,炕桌早就讓人收走了,鋪排了褥子給他蓋起來,照料得有模有樣。過了很久才見他眼睫微顫,慢慢睜開了眼。
他撫額問怎么了,她強作鎮定,“八成在外頭累壞了,飯都沒吃完你就犯困……”一面替他掖好被子,輕聲道,“接著睡吧,明兒還要趕路呢。”
他嗯了聲,背過身去,她沒有在他身邊躺下,還是回她的拔步床上去了。他緊緊攥住拳,陰影里的眼睛悲愴而清醒。
終究還是欠缺,心血撒了一地,被她棄之如敝履。
☆、第84章 婉娩流年
婉婉近來有些嗜睡,所以她睡醒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南炕上的鋪蓋收拾起來了,沒有留下他過夜的痕跡。她茫然坐在床上,心頭空蕩蕩的。銅環進來侍奉她洗漱,她有些魂不守舍。
“他是什么時候走的?”
銅環說:“走了近一個時辰了,那會兒天還黑著,大概怕吵著您吧,沒和您說。奴婢隔著菱花門看見他在您床前站了很久,想是舍不得您……其實王爺是真的心疼您,只是肩上擔子重,不得不負您。”
她默默聽著,半天沒有說話。下了床走到炕前,伸手摸那福壽紋的坐墊,黯然道:“不得不負我……如果我們之間沒有隔著家國天下,會比好些夫妻更圓滿。。”
也罷,不用面對,解了她的圍。他大約也知道自己上陣是去攻打她的娘家,臨別彼此難免尷尬,與其默然無語,不如不告而別。
既然大勢無法扭轉了,她更關心金石的情況,“你說千戶能順利抵達京城嗎?路上不會遇著什么埋伏吧?”
銅環說不會,“余承奉看著他走遠的,只要府邸周圍沒人發覺,他就能夠平安離開金陵地界。從他出發到王爺啟程,中間隔了三個時辰,要是他有什么不測,早就有人報到王爺跟前來了。”她說著長長一嘆,“我真沒想到,金大人是個那樣鐵骨錚錚的漢子。拿刀割肉,多疼啊!進了京城再把肉撐開,把東西取出來……世上有幾個人能忍得住。”
婉婉不知其中緣故,追問她經過,她把金石怎么自傷,留下了什么話,都同她交代了:“危難關頭最考驗一個人,究竟是白臉奸臣,還是紅臉關公,一試一個準兒。以前瞧錦衣衛都不像好人,沒想到他們里頭還有這么忠肝義膽的俠士。咱們府里留下的個個是好樣的,有他們守著您,您什么都別怕。”
她知道銅環的意思,良時一走,真正替她遮風擋雨的人沒有了。江山岌岌可危下的公主,留著也許還會拖他的后腿,如果現在有個能拿主意的人站出來下令處置她,那她的命就保不住了。所以她得依仗剩下的這些人,他們靠一身正氣支撐起整個長公主府,就算遇到危難,她也有活命的機會。大廈將傾了,夫妻尚且各顧各的,這些拿著微薄俸祿的人居然不離不棄,果真應了那句話,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她坐在圈椅里,身子軟塌塌歪著,帶著幾分慶幸地說:“好在布兵圖送出去了,我能為大鄴做的,只有這么多了。如果天不亡我大鄴,愿皇上勵精圖治,重創盛世,方不負我今天的嘔心瀝血。”
可是如果南苑敗了,良時便也不在了,他日誰還陪她吟風弄月,賞荷吹笛?所以她的人生注定要孤寂,最親近的人逐個離開,剩她一人孤伶伶活著,到頭來也是無趣。這么想著,便有些厭世起來。
銅環自然寬解她:“殿下已經極盡所能,不管結果如何,您無愧祖宗和黎民百姓了。如果大鄴能長存,您的功績會載入史冊,萬古流芳的。”
她淺笑搖頭,“我不在乎那些虛名,再了得又怎么樣,不過是個苦命的女人罷了。古往今來,沒有哪家的天下能長存,我只是覺得大鄴還可挽救。二哥哥腦子很聰明,只要用對地方,他不比良時差。”
無論如何,那張送出去的布兵圖給了她莫大的安慰,她相信皇帝如果調控得當,應當是能夠化解這次危機的。但對宇文家來說,她真不是個好媳婦,良時要是知道她的所作所為,最后不知會怎么恨她。
一陣知了的叫聲隱隱傳來,起先是游絲般的一線,漸次擴大成片,不知不覺盛夏已經來了。
婉婉搬到東邊的八角亭里納涼,那地方是闔府最高處,八面都裝有上下一體的雕花門,可以隨風靈活轉動。她帶上了東籬,在靠墻的地方按了一張大大的竹榻。東籬已經學爬了,地方寬綽,方便他隨心所欲地摸爬滾打。
只不知怎么,東籬這兩天有點無精打采。后來開始腹瀉,一連好幾天,沒有要止的意思。請了太醫來診治,開方子吃至寶錠,全無用處。婉婉著急不已,問怎么辦才好,倒是二門上的李嬤兒說了一句:“別不是沖撞了吧?哥兒拉的都是菜葉色兒的,我們老家有個說頭,懷了身子的人抱孩子,那孩子一準兒鬧肚子。回頭剪件衣裳給他做尿布吧,轉天就好了。”
眾人面面相覷,懷身子?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