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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如今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長公主是主子,她選擇認命,他們就跟著她隨波逐流;她要是選擇戰斗,他們便粉身碎骨聽命于她。。
余棲遐拱了拱手,“殿下放心,臣火速去辦。”
出寢殿的時候那么巧,居然迎面遇上了南苑王。余棲遐是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人,臉上一派自然,恭恭敬敬退到一旁,向他俯首。只是擔心公主會不會露出馬腳,讓他窺出端倪。
所幸她也沉得住氣,和往常一樣迎上前,伸手搭上他的臂彎,笑道:“今兒回來得這么早,真是難得。”
他并未察覺什么異樣,撫撫她的手道:“忙了這么久,冷落你了。該我辦的差事都辦完了,今兒早點兒回來,陪你吃頓晚飯。”
她笑得牙關發酸,還要用甜甜的聲口嗔怪:“怎么不提前打發人回來說一聲?這會兒什么都沒預備,我原想隨意用點兒就完的……你瞧,可要忙壞那兩個廚子了……”
余棲遐松了口氣,心頭說不出的感慨。真難為她,這么裝樣兒,不知要裝到多早晚。
他匆匆出了二門,到值房找金石,把信交到他手上:“殿下的令兒,書信在明,口信在暗。請皇上從西寧衛和太原府調兵勤王,晚了就來不及了。”
金石吃了一驚,“殿下已經知道了?”
余棲遐晦澀地點頭,“居然是從一只鸚鵡嘴里得來的消息……人算不如天算啊!”
金石拿起桌上的佩刀,“我這就上路。”
余棲遐攔住了他,“別弄得這么大陣仗,你是千戶,什么樣要緊的信件,用得上你親自出馬?派底下人去,挑個機靈的,和往常一樣。”
金石手下都是當初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過命之交,個個都信得及。不過事關重大,斷然草率不得,目下長公主和南苑王還沒有撕破臉,這時候出去多少還是安全的。他再三斟酌,挑了最靠得住的小旗武曲,把前因后果都和他交代了,末了兒在他肩上一拍,“能行么?”
武曲嘿嘿一笑,“送封家書,多大的事兒!別說進京,就是閻羅殿,爺們兒也敢……”
他沒說完,挨了金石一腳,“屁話!多干事兒,少耍嘴皮子功夫。去吧!”
送走了武曲,他和余棲遐慘淡相顧,“該來的總會來,與其鈍刀子割肉,不如給個痛快。”
余棲遐長嘆:“只是委屈了殿下,無論如何,必須有個取舍。三年前或許她還能諒解南苑王,現如今恐怕難了。”
確實難,婉婉在面對他的時候,已經有些手足無措。曾經約定了相依為命的人,中途放棄了。他有更遠大的志向,如今看來尚主也不是那么簡單,是在為一步步接近皇權做準備。
他給她斟酒,她把酒壺接了過來,“我哪里能喝,不過陪陪你罷了。你這程子辛苦,往后就能歇歇了吧?”
他唔了聲,“征戰奴兒干路遠迢迢,糧草得接連送出去。原本朝廷應當就近調撥的,誰知榆林大倉被水淹了,這千斤重壓又落在了咱們這頭。”
要是換做平常,婉婉大概會為他的勞心勞力心疼不已,可現在他這么睜著眼睛說瞎話,她非但沒有任何感動,竟還覺得十分可笑。這就是他所謂的愛嗎?長久的欺騙,捂住了一時,然后讓她遭受誅心之痛。他那么指天誓日,言之鑿鑿,難道一點不覺得心虛嗎?
她垂下眼給他布菜,輕聲道:“你能者多勞,將來大捷,朝廷必然會嘉獎南苑的。還有瀾舟……”她笑得有些凄苦,“這么年輕輕的孩子沖鋒陷陣,果真虎父無犬子。我無兒無女,將來就指著他了,他千萬要保重才好。”
無兒無女,現在看來似乎不那么壞了。和這樣狼心狗肺的人生孩子,無非又生出一個瀾舟來,何必!
☆、第80章 薄情拋人
婉婉覺得遺憾,她那么真心對待的人,良時也罷,瀾舟也罷,到最后沒有人感念她的情兒,奪起天下來,依舊分毫不讓。所以她對他們來說算什么?在她高居長公主之位的時候,礙于她的身份,他們不得不與她周旋。一旦她從云端落到泥沼里,她恐怕再也剩不下什么了。
事后她也靜心思量,她來南苑,的確是徹頭徹尾的錯了。多失敗,她寬和對待每一個人,始終沒能贏得他們的心。對于一個計劃謀反的家族,什么樣的恩惠,才能抵得過坐擁天下的輝煌?
她記得當初肖鐸和音樓都曾提醒過她,她那時候自詡聰明,沒有真正放在心上,到如今回頭追憶,后悔也來不及了。她偏過頭看,他就在她身旁,如果到了窮途末路,她能不能殺了他,結束這場浩劫?
想起來便心頭打顫,她那樣深愛過他。即便他和江山相比略顯弱勢,但也已經占據她感情的十之八/九,可惜她挽留不住他,也許他們是同一類人,我愛你,可是我更愛江山。兩個不懂得妥協的人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出冗長的悲劇。
他的手臂擱在被面上,就算睡著了,手也緊握成拳,隨時準備作戰。她滿心凄苦,定定看了他很久,然后為他拽了拽被子。他在朦朧間問她,“怎么還不睡?”然后自然而然探過手來,把她圈在了懷里。
婉婉鼻子不由發酸,必須忍住不讓眼淚流出來。其實她還貪戀他的溫暖,最后一次吧,再貪戀他最后一次。
她吻他的下巴,“良時,我何其有幸,能嫁給你……”后半句話沒法出口,只能咽回去。
他不知道她心里的巨輪早就沉了,他在外面忙得不可開交,家里只要她平安,他就后顧無憂,不需要操太多的心。
他還是本能的,睡夢間低頭尋覓她的唇,甕聲道:“這話當是我說……我何德何能,娶到你。”
緊緊的擁抱,這一抱仿佛可以到天荒地老似的。可是婉婉知道,她的戰斗已經開始了。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既然他決定謀反,那就不能怪她不念夫妻情分了。
上次那個虎符出現的時候,她就應該追查到底的,結果被他的先發制人震懾住了。看來這份莫名其妙的權力來得也不正路,她要找到它,不能再讓事態惡化了。
她去他的書房,翻箱倒柜沒有找見,轉而去了藩王府。
踏進王府,氣氛倒如常,太妃親親熱熱和她拉家常,談的是瀾亭的婚配。
她如今哪里有閑心關心那個,敷衍著說:“額涅拿主意吧,我和人家沒打過交道,怕瞧人不準。或者像上回瀾舟那樣,俱了名冊讓他自己選也成。”
太妃舉著眼鏡嘀咕:“兒孫的婚配真是叫人傷腦筋……”哦了聲,仰起臉道,“我瞧你往后就住下吧,回頭讓良時也回來。我打發人吩咐廚子做幾樣好菜,一家子在一起多熱鬧。外頭時局亂,你一個人在長公主府,我不放心。”
換做平時她一定會很感激太妃的體貼,然而現在不同了,很難保證她這樣做,不是為了能夠牢牢控制住她。
她臉上依舊保持得體的微笑,迂回婉拒著:“那邊府里我也不是一個人,跟前護衛的人不少,我來了,撇下他們,我不落忍。橫豎再亂,亂不到咱們南苑來,額涅就放心吧!亭哥兒的婚事,周氏也在,問問她的意思,沒準兒她心里有合適的人選呢。”
太妃給饒進去了,又開始對著喜冊發愁。婉婉借機遁出來,過了垂花門,一路往隆恩樓方向去。
半道上遇見了塔喇氏,她上前蹲了個福,“奴婢才得著消息,沒來得及出去迎您。這陣兒時好時壞的,身上總不得勁兒,也沒過去給您請安。我還想著看看小阿哥呢,幾天沒見八成又大了不少。上回說一只紅子得捻舌頭了,我一直記掛著,時候長了,怕它舌頭長僵了,就不好調理了。”
婉婉提起鳥就心煩,也不想讓她再過府了,便道:“那些鳥兒吱吱喳喳的,鬧得王爺歇不好覺,府里沒法兒養,都送到外頭散人了。你不必惦記了,身上不好就養著吧。我不常過來,太妃跟前請你代我盡孝,比來伺候我還強呢。”說著一笑,錯身過了跨院。
她走得很從容,一副處變不驚的氣度。塔喇氏看著她的背影,暗暗咬了咬牙。
鳥兒都送人了,這么巧!她身邊的丫頭壓低了聲問:“您說,她聽沒聽見那個?”
塔喇氏微微瞇起了眼,陽春三月的日光,照得人眼前發花。聽沒聽見,誰知道呢!那只鸚鵡花了她好幾天的工夫,要是這招沒起效,那真是太可惜了。
在長公主府的那段時間,可不是白待的。摸清了每一處當值人員的臉,當然也包括王爺書房外的那只鸚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