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帶刀不帶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話雖這樣說,其實婉婉還是很傷心,今天不知明天事,太長時間沒有和他聯系,即便有書信,也必然被皇帝扣了。她不知道他的心意,他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夫妻間斷了音訊,人心是會變的。走到今天這步,不能說是他的錯……多可悲,她發現連怨恨都找不到方向。
她和余棲遐下棋,兩個人棋逢敵手,殺起來天昏地暗。但是稍有疏忽就被他團團圍住,她坐困愁城,和眼下的情況差不多。手里掂著棋子,突然間冒出來一句話:“不如逃吧!”
余棲遐連眼睛都沒抬一下,“殿下欲往何處?”
是啊,無處可去了。原本南苑的家,現在不知道還有沒有立足之地。大鄴的好多公主婚姻都不完滿,原來自己也逃不出這個宿命。
不停有前方的消息傳來,今天到了汝寧府,明天又到了開封,眾說紛紜,弄得城里哀鴻一片。會不會打進京來?會不會改朝換代?老百姓是極易受到鼓動的,有人到處散播流言,把南苑王叛變的罪過歸咎于她,長公主府成了京城百姓的戰場。上千人到她府門前堵人,罵她對不起祖宗基業,罵她是大鄴的罪人。婉婉已經出不了門了,隔墻聽著漫天的叫罵,呆呆坐著,像木頭樁子一樣。
總得有個觸手可及的人來承受謾罵和痛苦,她就充當了這個角色。可是她何錯之有呢,從出降到現在,她一直活于他人之手,為什么國泰民安時沒有人來感激她,一旦發生變故,她就是千古罪人?
她坐在院子里,委屈到了極致,流不出眼淚。千夫所指,是她的哥哥和丈夫轉嫁她的,她連叫屈都不能夠。
“合德長公主攛掇她男人謀反,當夠了公主,人家想當皇后啦。”
“自個兒縮在王八殼里,叫咱們的兒子出去拼命……”
“不要臉,上炕男人下炕鞋,八大胡同的粉頭都比她強!”
婉婉手里攥著良時的汗巾,一哆嗦落在地上,渾身顫抖,連拾都拾不起來。
銅環勸她進去,“何必聽那些糊涂蟲的渾話,他們專挑軟柿子捏,有本事上西海子找皇上去,在咱們府門前耍什么威風!您放心,千戶已經打發人通知東廠了,那頭一來人,管叫他們個個脫層皮。”
婉婉兩手捧住了臉,“早知如此,我死了倒干凈了。”
銅環不許她這么說,和小酉兩個硬把她拖回了屋子里。關上門,外面的喧囂聽起來模模糊糊的,及到傍晚人都沒了,據說是被番子打散了。
她現在的處境,真是前所未有的尷尬,其實不單老百姓,內閣的人也是這么看待她。當初她和謝道直、楊昀的對峙,到現在成了笑話,就連她因此滑了胎也是活該,是她不修來世的報應。
這樣的日子真是太難熬了,天天像在火上烤。她和小酉說,好像油碗要干,小酉只是嗔她:“您才多大年紀,說話兒就干了?咱們都知道您不容易,您活著不是為別人,是為您自己。”
她就這么水深火熱著熬了兩個月,忽然有一天余棲遐帶回來一個好消息,說王鼎及手下戰將俱被誅殺了,貴州軍由南苑王全權接手,如今安頓在安東衛。南苑王親自押送楚王和長沙王入京,不日就要抵達了。
她手里捧著杯盞,咣地一聲落地,摔得粉碎。
“這么說……他沒有謀反?”她站起身,扣住了余棲遐的腕子,“我就知道……他不會那樣做的……”
余棲遐連連點頭,“王爺不過是假意投誠,九江一戰中調轉槍頭,和關寧鐵騎聯手,將王鼎等人一網打盡。王爺是平叛的大功臣,這下子皇上總該對王爺放心了,殿下就要苦盡甘來了。”
事情忽然有了轉機,仿佛烏云密布中窺得一絲天光,這樣的大起大落,讓她喜極而泣。她已經很久沒有這么高興了,在屋子里團團轉,慌忙吩咐余棲遐,“你打發人,到城外候著,看王爺什么時候抵京。”
余棲遐領命去了,她又跑到妝臺前照鏡子,乍一看,自己嚇了一跳。
“我怎么成了這模樣?”她摸摸自己的臉,鏡子里的人面色慘淡,因為瘦弱,眼睛變得愈發大了。她慢慢笑起來,“大眼兒賊1似的。”
以前的她,長了一張團團似明月的臉,不管身子多纖細,臉頰總是飽滿的。她愛漂亮,常為這孩子一樣的面孔感到苦惱,那時候有小脾氣,但是簡單快樂。如今人長大了,經歷了很多別人無法想像的煎熬,明月再也沒有了,愁云倒是常相伴。
銅環說沒關系,“擦上粉,抹上胭脂,殿下比仕女圖上的美人美百倍。”
于是開始精心打扮,挑漂亮的衣裳,把頭發都綰起來。番子回府通傳,說南苑王一行到了通州地界了,她緊張得小腿肚直打顫。近鄉情怯,就是這種感覺。他遠在千里之外,她天天想念他,可是當他越來越近,她卻越來越緊張了。
她在屋子里徘徊,“我怎么不敢見他了……銅環,我怕他變了心,對我不像以前那樣了。”
銅環說:“殿下怎么胡思亂想呢,王爺和您多深的感情啊,兩年多不見就忘了嗎?他為了接您回去,花了那么大的力氣,這都是假的嗎?要不是瞧著您,他為什么要殺王鼎?憑王鼎的兵力和南苑的財力,耗上三五年,皇上未必耗得過他們。”
她還是猶豫,“那我就在府里等著他吧,他要是想見我,自然會來的。”
銅環無奈:“他是押解楚王進京的,這回有公務,得先入朝拜見皇上,然后才能上府里來。您算算,這么一耽擱,耽擱了多少時候啊!”
婉婉說對,“皇上御門聽政,我在歸極門上等著他……哪怕遠遠看一眼也好。”
一個人為感情卑微,姿態放得低點兒,并不可恥。
作者有話要說: 1大眼兒賊:貓頭鷹。
☆、第64章 晴照生香
平定叛軍,多大的事兒啊!皇帝登基幾年來,屈指可數的幾次上朝,數這次最為隆重。天蒙蒙亮的時候,穿著禮服的太監在天街上甩起了羊腸鞭,幾丈長的鞭身啪地一抖,凌厲的脆響在翹角飛檐的頂端回蕩。
皇帝御門聽政,不在大殿內,在皇極門上。月臺中央供一架寶座,皇帝升座,眾大臣按品級在御道兩旁肅立,鞭響,行一跪三叩大禮。說來奇怪,這個時間總是掐得剛剛好,俯首下去,晨曦夾帶著金芒便像潮水,攀上了烏沉沉的墁磚地面,攀上百官的脊梁。然后一輪紅日噴薄而出,跳出地平線,跳上宮墻,在一溜明黃的琉璃瓦上大放異彩。
婉婉來得很早,文武百官都在拂曉時分至午門兩掖集結,良時一旦抵達,也是從那里進宮朝見皇帝。前朝人多的地方她不方便露面,只有藏在歸極門上。內金水橋是他的必經之路,她就在那里候著,遲遲不見他出現,難免提心吊膽。她絞著帕子,把兩手勒得發白,余棲遐輕聲說:“殿下稍安勿躁,王爺就算徹夜趕路,九門開啟也得等到五更。再從那兒趕到內城來,老鼻子工夫呢。估摸再有一刻鐘,應當差不多了。”
婉婉點頭,心里一陣陣跳得雜亂。皇極門上起先也有奏議,皇帝囫圇應付過去了,專心致志等著南苑王入朝。于是君臣齊齊朝午門上望著,大有望眼欲穿的架勢。
太陽慢慢升高,升上了文昭閣的殿頂。等了很久,終于左掖門上有人走出來,烏紗翼善冠,赤色絳紗袍,大帶大綬,肩挑蟠龍,無論何時都俯仰從容的姿態。婉婉一眼就認出來,那是良時,他果真來了!
她站在歸極門上,害怕自己失控失態,捂著口鼻泣不成聲。這兩年多的相思,仿佛看見一眼就全化解了。那么多日夜的煎熬,還能有這一天似乎值了。
錦衣衛押著兩位狼狽的藩王,走得踉踉蹌蹌。良時在前面昂首闊步,瞇起了眼睛,眺望這權力的中心。如今吸引他的,不再是金碧輝煌的宮殿,而是那萬人中央的一國之君。
他記得他扣押了他的妻子,害死了他的兒子,他蟄伏兩年,這口氣其實從未咽下去。他為什么在鼓動王鼎后,放棄了繼續北上?因為幾場戰役下來,清楚感覺到籌備不足,即便把自己的二十萬大軍匯攏,要一舉攻下京城也不是易事。況且僧多粥少,這里頭又牽扯上了楚王和長沙王,最后就算得了天下,也是不可開交。倒不如一舉鏟除那三位藩王,再說服皇帝把大軍分部在安東衛一線。如此一來他的兵力就能擴充一倍,將來輪到他動手時,便可如虎添翼。
說到底,在他心里江山還是其次,他是個睚眥必報的人,誰欠了他血債,他就要加倍追討回來。暫且忍辱負重,是為了日后踏上仇人的尸骨。他狠狠看著皇極門上的身影,大袖下的雙手緊緊攥起來,心里有多恨,信念就有多堅定。
可是歸極門上的那個身影,猝不及防跳進他的視野,一瞬銅墻鐵壁盡被摧毀。他頓住腳,險些哭出來——是婉婉來了,她沒有在公主府等他,親自到前朝來候他了。
他顧不上滿朝文武的殷殷期盼,拋開了體統規矩,發足向她狂奔過去。內金水橋離歸極門十幾丈遠,這一段路幾乎讓他耗盡了力氣。
她也向他奔來,朱紅的衣裙迎著日光,像一團火。
漸漸近了,他看見日思夜想的臉,真正只有巴掌大的一點。他心里痛如刀絞,知道她過得很不好,曾經通透圓潤的姑娘,被歲月打磨成了那樣,都是他的罪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