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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搖頭，“這妹妹不同，朕只有這一個親人了……”

“您還有皇子們吶，十位殿下可孝順了，天天兒來給您請安?！?

所謂的請安，當(dāng)然不會受到接見，不過是隔著影壁磕頭，崇茂說一句“圣躬安”，皇子們就退下，進(jìn)上書房讀書去了。

父子之間的情分很淺，皇帝對十位皇子的評價是“毛沒長全，連人都算不上”，因此更不能稱作為親人。他的心里認(rèn)定的，只有那個同母所生的妹妹。雖然這妹妹有時候訓(xùn)他像訓(xùn)孫子似的，他也不覺得她可恨，時候一長不見，還是十分想念。

可惜，女孩子長大了留不住，都?xì)w人家了?；实厶峁P發(fā)愣，剛寫了個見字如面，平川在門外高聲回稟：“有江南快報，恭請萬歲爺御覽?！?

皇帝把筆擱下，等崇茂呈上來，打開一看，那卷得手指頭粗細(xì)的絹布上簡單寫了兩句話：長公主七月十五遇喜，南苑王囅然大笑。

“長公主有孕了……”皇帝臉上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來，“婉婉還是個孩子呢，她也要生孩子了？”

崇茂啊了聲，“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兒?。　?

皇帝說：“連音閣生的那個在內(nèi)，朕當(dāng)了十一回爹，卻是第一回當(dāng)舅舅，長公主勞苦功高。”

崇茂連聲說是，“想必南苑王的奏疏不日也要抵京了，皇上可以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太后娘娘，叫太后娘娘也跟著高興高興。”

可皇帝不言語，沉默了半晌，寒聲道：“擬朕手諭，長公主出降半年，皇太后甚為惦念。傳令長公主即刻動身省親，著司禮監(jiān)派人接殿下榮返。南苑王不必相送，留在轄下治理河道及漕運事宜?！?

崇茂愣一下，手諭里絕口不提長公主遇喜的事，這是要趕在南苑王題本送入京城之前，先下手為強(qiáng)嗎？

皇帝說完了，輕輕吁了口氣，“好了，就這么辦。婉婉到底在北京長大，習(xí)慣了北京的水土?，F(xiàn)如今有了身孕，當(dāng)然要回北京養(yǎng)胎，長公主府建得那么堂皇，她一天都沒住過，多可惜。接她回來小住，一家子團(tuán)圓，也好共享天倫嘛。”

平川在檻外領(lǐng)了旨意，上司禮監(jiān)傳話去了。崇茂上前收拾鋪排開的文房，一面覷皇帝臉色，“主子爺，為什么不讓南苑王一道進(jìn)京來呢？這會兒讓他們小夫妻分開，怕會……”

“朕就是要瞧瞧，這南苑王有多大的能耐，能跳出朕的五指山。召他來京……不好。這人頭子太活絡(luò)，就像一把砒/霜灑到大鍋里，能毒死一大片。再說南苑的公務(wù)多，朕也要個人替朕辦差。”他笑了笑，“只要安安分分的，別起什么邪念，老婆兒子還是他的，有什么可愁的！”

所以是故技重施，就像當(dāng)初冊封端妃為后，以此拿捏肖鐸一樣?；实凼莻€逍遙和皇權(quán)試圖兼顧的人，朝廷一個蘿卜一個坑，拔了一個得往里填還一個。問題是填進(jìn)去的蘿卜尺寸未必相同，擔(dān)心不合適？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動它，讓它為你所用?；实垡幌蛐欧钜圆蛔儜?yīng)萬變，這次的決定自覺辦得不錯。讓長公主省親，上下誰敢有異議？他知道南苑王這個時候是不會有任何反抗的，趁他羽翼未豐時拿住他的七寸，比將來得了勢再壓制，容易千萬倍。

男人太愛一個女人，果真不好?；实劾@著錯金螭獸香爐慢慢踱步，愛了就有軟肋，這妹夫雖狠，遠(yuǎn)沒到絕情的地步。婉婉在京城會安然無恙的，只要她在，宇文就不會輕舉妄動，除非他能設(shè)法殺了婉婉母子，以此作為借口召集群雄……真要是這樣，那這人也不能稱之為人了，實則與禽獸無異。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一騎快馬絕塵而出，金陵的南苑王府依舊笙歌一片。

螃蟹吃得太多，前幾天長公主殿下開始鬧肚子了，病來如山倒，上吐下瀉兩頭晃蕩，嚇得府里眾人驚惶失色。良時已然不出去辦事了，在家眼巴巴守著她，她虛弱得厲害，不忘告訴銅環(huán)把桿兒扔了，她要下決心戒釣了。公主府的太醫(yī)在診脈過后，連同脾胃虛寒一起，帶來了一個驚人的好消息——殿下有孕了。一時眾人面面相覷，再三確認(rèn)后太妃進(jìn)了家廟，和太王爺通稟好消息去了，良時歡喜得語無倫次，這反應(yīng)倒像頭回當(dāng)?shù)?。在他心里，大概只有和心愛的人生的，才能真正算是他的孩子吧?

不過那兩個螃蟹害苦了人，要一面保胎，一面治她的虛寒之癥。好在孩子結(jié)實，這么折騰依舊穩(wěn)如泰山，良時說這孩子將來必定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因為他身上流淌的是慕容氏和宇文氏的血。

婉婉覺得不可思議，“我也能有自己的孩子，這么快……”

他厚著臉皮靠上來，“功夫不負(fù)苦心人么，都賴我沒日沒夜的操勞。”

她紅著臉打了他一下，示意他邊上還有人。他回頭一看，小酉和銅環(huán)滿臉尷尬，他倒是哈哈一笑，揮了揮手，打發(fā)她們下去了。

“從今兒起，管他外頭多大的事兒，我都不離府了，防著你要找我?！彼谒砼?，把她摟在懷里搖晃，“好婉婉，真爭氣！我原覺得你太年輕，總得再過一程子，沒想到這就有了。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高興，說實話，當(dāng)初生了瀾舟和瀾亭，我坐在書房聽底下人來傳報，和我不相干似的。過了十來天才去瞧了一眼，他們整天睡覺，額涅說眉眼像我，我壓根兒瞧不出來。后來他們給送到額涅那里養(yǎng)著，我才見得多些，橫豎老子就是老子，兒子就是兒子，也沒什么稀奇的。如今你有了，這是我的心尖兒，我一刻都離不開了?！?

他說著，無限的眷戀，孩子一樣把臉埋在她胸口，哪里還像個封疆的藩王。

她笑著拍拍他，“仔細(xì)別讓兒子們聽見，回頭怪你這個阿瑪偏心?！?

他很執(zhí)拗的樣子，“這種事兒，將來他們大了就明白了。兒子并不都一樣，也要瞧是誰生的。別人那里是母憑子貴，到我這里是子憑母貴。”

婉婉拿他沒辦法，可是她真喜歡這樣的現(xiàn)狀，她也有孩子了，將來的路可以走得很熱鬧。

這場病痛伴隨著好信兒，養(yǎng)起來也不難。她在床上躺了三天，渾身骨頭都僵了，一旦好了就愿意出去走走。聽見外面篤篤的，有賣桂花糕的板子敲過來，她趿著鞋趕到了門上，“快、快，把那個人攔住?！?

小酉招呼垂花門上小太監(jiān)，小太監(jiān)兔子般竄了出去。婉婉坐不住，讓小酉攙著跟上，孕婦嘛，嘴饞是正常的。

王府進(jìn)深了得，到前面正門上，要穿過好幾個院子。一般女眷們住在二門以內(nèi)，因此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說法。不過規(guī)矩也不是當(dāng)真那么嚴(yán)，像她偶爾滿府亂轉(zhuǎn)，也常有出二門的時候。

二門之外是另一個世界，底下伺候的人來往，井井有條之余不用避忌。她上了抄手游廊，走上一段路，忽然看見花壇邊上有個人跪著，日頭那么毒辣，他穿著坎肩，兩臂暴露在日光下，曬起了一層油汗。

“怎么了？”她停下步子問，“這么曬法兒，炮烙也不過如此吧?！?

管事的很快來了，掃袖打了一千兒，“回殿下的話，這頭倔驢沒成色，二爺抽了他兩下子，他把二爺推了個大馬趴。罰他跪著已經(jīng)是輕的了，要叫太福晉知道，不抓他立旗桿兒，便宜他！”

婉婉知道那個瀾亭，總愛舞一根青竹枝，胡天胡地瞎鬧。瞧瞧那個人，總也有五十了，膀子上淤青縱橫，管事的說“兩下子”，可見這兩下子夠狠的，是給打毛了。

“二爺那里我去說情，別跪著了。這大熱的天兒，會要人命的?！?

婉婉發(fā)話，又讓人送水來，那人接了瓢一通牛飲，然后調(diào)轉(zhuǎn)身子沖她磕了四個響頭。

她有了孩子，且要積德行善呢，只說不必了，“起來吧，下回見了繞道，別頂在杠頭上了?！?

那人又磕幾下，站起身，垂手道是。

婉婉瞧他穿著太監(jiān)的葛布箭衣，便問他叫什么。

他的聲口又嘹亮又爽利，“奴才崔貴祥，”就勢打了個標(biāo)準(zhǔn)利落的千兒，“給長公主殿下請安啦?！?

☆、第53章 金風(fēng)未凜

這是婉婉第一次插手王府家務(wù)，她自己沒怎么上心，太妃卻得知了，很高興，“殿下可算是落地生根了，瞧瞧，有了身子就是不同，這才是過日子的模樣兒。唉，這孩子心真善，一個不起眼的茶房太監(jiān)，齏粉一樣的東西，她也把他當(dāng)人看，這份心田，不像宮里頭出來的。”說著想起瀾亭來，“亭哥兒那個孽障，見天兒混鬧，是該好好教訓(xùn)才是！這是叫長公主遇上了，要是犯在他阿瑪手里，不把他打成花貍虎，倒饒了他！”

塔嬤嬤敬上一盞茶道：“二阿哥打小就這樣兒，混是混了點兒，可他聰明在肚子里，不愛拔尖冒高。”

“這不就像他那個娘嗎，周氏不著調(diào)，帶累著亭哥兒和她一樣。要說兒子生得好，還是塔喇氏。大小子是人精，才多大的年紀(jì)，辦起事來頭頭是道，將來必定有大出息。”太妃瞇起了眼，外頭日光熏灼，穿過一片茫茫的白，看見了將來似的，“如今就盼著長公主這一胎了，要是個小子，那就是正根正枝，可了不得，一家子的寶貝。要是個姑娘呢，也沒什么，咱們家沒女孩兒，有個格格也是好的。橫豎接下去要再生的，生他三五個，再多不成，傷了身子，將來經(jīng)不住老?！?

塔嬤嬤笑起來，“您想得也忒遠(yuǎn)了點兒，一個沒落地呢，您就琢磨后頭的了?！?

太妃欣然，“我當(dāng)太太不嫌多，指著兒孫滿堂呢。你是知道的，尚了公主，往后不能再納妾，那三個又給送走了，可不盼著他們小夫妻多生么?！鳖D了頓道，“那個崔，倒是個有造化的，把他撥到跟前聽差吧，殿下那頭也是個意思?！?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