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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了抬下巴,“弄出去,別臟了爺的地方。”
達春道是,抬眼覷他神情,他微頷首,他會意了,一手壓刀,一手把人拽出了臥房。
美人計,投懷送抱保全男人,真豁得出去。他負手邁出門檻,對恕存道:“嚴刑拷問,務必把糧食的下落問出來。不過也得做最壞的打算,追回來怕是希望渺茫了,再想法子重新征糧吧。另外,請二爺寫道折子打發人送進京,就說懷寧縣令沙萬升貪贓枉法,侵吞災糧,查明屬實,已然正法。臣暫令市舶司提舉宇文漱泉協理懷寧,請皇上恩準。”
分派完了,自覺可以歇一歇,方負手往東邊去。
長公主門外,余棲遐釘子似的站立著,他派來戍守的人被支開了,問了緣故,據說是殿下的令兒,讓他們下去歇息了。
他點了點頭,“余大人一路也辛苦,夜里就別守著了。這驛站內外都有人把守,安全得很,你也歇著去吧。”
余棲遐領命,揖手退下了,他轉身在門上輕叩,屋里人并不來開門,只問:“王爺忙完了?”
他說是,“該處置的都處置妥當了。”
她嗯了聲,“想必累壞了,早早兒歇著去吧。”
他聽出不悅的味道,心頭打了個頓兒,“你先開門,我有話和你說。”
婉婉躺在床上,滿心煩躁,“今日天色已晚,不便招待,王爺請回吧。”
他站在門前,對著那些縱橫交錯的欞子,知道她置氣,這時候回去,誤會豈不是越鬧越大了嗎。他只得再拍門,壓下嗓子說:“我是來侍寢的,快開門吧,別鬧得人盡皆知。”
她又氣又惱,高聲說:“侍你個蓬頭鬼,哪個要你侍寢!別聒噪了,趕緊回去吧,我今兒不想見你。”
婉婉和他慪氣,也和自己慪氣。到底有什么樣的秘聞,非把人打發出來,要和那個沙夫人單獨相處?不論男女,不知自省真是不好。她還在呢,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胡來,要是錯眼不見,天知道會怎么樣!
他知道事態嚴重,堅決不離開,扒著門框說:“你不開門,我自己進來了?到時候撬壞了門閂,你正好住到我屋里去。”
她聽見匕首出鞘的聲音,知道糊弄不過去了,恨他無賴樣兒,又沒辦法,只得氣鼓鼓過去開了門。
“干什么?”她堵在門上,可看見他帶笑的眼睛,火氣隱約消了一大半。
“沒什么,忙完了手上的事兒,來瞧瞧你好不好。晚飯還用得慣嗎?有沒有要漿洗的衣裳?我原說了,不叫你來的,這地方不比南京……”他硬擠進來,然而話沒說完,她就把一堆衣裳抱起來,扔進了他懷里。
“身上盡是灰,我都換了,麻煩王爺了。”她趾高氣揚地,正眼也不瞧他一眼。
他陪著笑臉,“怎么了?才剛還好好的……”想起來,大概沙夫人的造訪讓她誤會了,醋壇子一旦打翻,酸氣彌漫千里。
可是他卻那么高興,如果她置若罔聞,那才是最叫人絕望的。他寧愿她和他大鬧,鬧了就是在乎,就是真正上心了。倘或她一點不拿你當回事,為什么要對你的行動那么在意!
他放下衣裳,過來哄她,“我來和你交代剛才的事兒,沙萬升的夫人來驛站了,你知不知道?”
她坐在燈下,別開了臉,“我在院子里瞧見了,人家必然有要緊的事,才來拜會你的。如何?相談甚歡罷?”
他從那假裝不在意的語氣里窺出了隱藏的怒氣,含著笑,微微呵下腰說:“她來替沙縣令求情,說是黃梅雨季禍害的,上萬石糧食全霉了,拿來喂牲口,連牲口都不吃。”
她聽后一笑,“你信她的話么?”
他說不信,“就算全霉了,也應當有尸骸,咱們去查驗一遍就知道事情真假。”頓下來,字斟句酌著,“沙夫人見求情不成,欲自薦枕席……我怕你誤會,叫人把她叉出去了,自己好脫身來見你。”
她曾猜測這女人深夜造訪是所為何事,果真和她想的一樣!婉婉抿著唇不說話,想起什么色/誘,就覺得惡心下作。他貴為藩王,大概這種事經歷得不少,就算最終沒同人家怎么樣,她也滿心的不痛快。
他見她臉色不豫,有點著急,忙扶著她的肩解釋:“我有你,哪里看得上那些庸脂俗粉!你要是當我這么沒挑揀,也是小瞧了我了。”
她沉默了半晌才開口,“你為什么要把跟前的人都打發出去?究竟多私密的話,不能叫別人聽見?你要是懂得避嫌,就不會做這種事,可見蒼蠅不叮沒縫的蛋,這話說得很在理。”
他愣了愣,怎么自己就成有縫的蛋了?當一個人要求你摒退左右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愿意聽一聽究竟有什么內情。可是她不滿了,認為他頂風作案,有不忠的傾向……他不敢和她說實話,只有迂回辯解:“楚王曾經拉攏沙縣令,她是來投誠的。”
“你身邊的人不都是親信么,為什么要避開他們?”她背過身去,嘀嘀咕咕說,“年輕女人,大夜里提這種要求,你就應當想到她的用意。幸虧你是個爺們兒,要是個姑娘,你也這樣來著?”
他愁眉苦臉看著她,“我……錯了。”
她仍舊沉著嘴角,“她碰你了?”
他立刻賴了個干凈,“沒有,我怎么能容她靠近我!”
“那就是言語上調戲你了,要不然你做什么把人叉出去?好好的說著話,犯得上動手么?”
她的反應太快,邏輯也太強,簡直讓他無從狡賴。他愕著兩眼看她,活到這么大,頭一回感到驚恐,比幼時面對阿瑪的訓斥還要緊張。她小小的人兒,分明柔弱無依,卻拿住了他的七寸。他感到無可轉圜,將來必定是個妻奴,但是沒有悲哀,只有歡喜,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欠收拾吧。
她見他啞口無言,一臉的鄙夷,大袖一揮,筆直地指著門外,“王爺請吧,以后還請珍重自己,別鬧出什么難聽的傳聞來,折了我的臉面。”
他張了張嘴,想求情,又怕火上澆油。抱起衣裳蹉著步子,臨走看了她一眼,結果她根本不為所動,他束手無策,只得嘆著氣出去了。
次日晨曦微露,漱泉來回夜審的結果,進院子問人在哪里,達春向井臺方向努了努嘴。漱泉原以為他在洗漱,沒曾想他正攏著盆漿洗衣裳。他頓時暴躁起來:“跟前伺候的人呢?狗息子們,一個個偷奸耍滑,竟叫主子自己洗衣裳,還有王法沒有!”
“二哥!”他大呼小叫,良時尷尬不已,“不過洗一回衣裳,有什么了不得的!”
漱泉的視線定格在水下猩紅的一片緞子上,再看這曳撒的花紋,瞠目結舌后壓著肚子笑起來,“此情此景……老五沒眼福……”
良時面紅耳赤,“你給我閉嘴!大早上的趕回來,就是為了瞧我笑話?”
漱泉笑得岔氣,一個勁兒嗟嘆:“夫綱不振啊!夫綱不振……”
他連砸衣裳的勇氣都沒有,掬了一捧水朝他潑過去,“有事兒說事兒!”
漱泉靈活地避開了,勻了半天氣,才坐在井圈上說:“姓沙的交代了,他和柳州的一個糧販子勾結,把谷稻全賣給他了。不單口糧,還有漕鹽,私下往來已經有五六年,辦成的買賣少說有一二十宗,銀錢進項也有幾十萬兩。”
他搓著衣裳沉吟 :“柳州府屬貴州司,鎮安王的封地……好啊,我南苑的稻米,養活了他王鼎的人馬,這個吃里爬外的沙萬升,合該凌遲處死!為今之計,是從鳳陽大倉調存糧過來,那么多人都指著吃飯呢,拖不得,時候再長,又得預備排子車裝人了。二哥你受點兒累,先從周邊鄉縣調撥一些,應付過了這幾天再說。老六那里飛鴿傳書八成接到了,他見了我手諭,自然知道該怎么辦。”
漱泉說好,“那個糧販子怎么料理?不能這么便宜了他。”
他把洗好的撈起來擰干,放在一旁的盆兒里,見漱泉盯著衣裳看,拉著臉道:“背過身去,這是你這當哥子的該瞧的嗎?”
漱泉忍著笑調開了視線:“老三啊老三,你是咱們宇文家的榜樣,都說老爺子會疼人,也沒個像你這樣兒的。看來往后手爐是用不上了,一塊搓衣板,什么都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