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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昏沉里旋轉,輕飄飄的,不必她使什么勁兒,都有他看顧著。這個布庫,到最后演變成了胡騰舞,他帶著她搖曳款擺,周圍的一切都在動,他卻堅若磐石。散落的幾縷長發隔斷視線,她看見他明亮的眼睛,那么奇異的金環,簡直能吸人魂魄。
忽然腳下一跘,蠟燭也熄滅了,正驚慌失措擔心跌倒,他拉了她一把,她向前一趔趄,直撅撅撲進了他懷里。
月色真好,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那套茶具上。白潔的瓷器染上了一層幽幽的藍,整個屋子都是迷迷滂滂的。她驚魂未定,抓著他胸前的衣裳不放,他半仰在桌上,和她緊緊貼合,姿勢曖昧,但又理所當然。
婉婉嚇出一身冷汗來,噯了一聲,試圖緩解氣氛,自己倒先飛紅了臉。
他的呼吸就在她唇畔,相距那么近,近得讓人心悸。她忘了自己是來干什么的,糊里糊涂成了這樣,羞慚之余想起身,他又重新把她按回了懷里。
“婉婉,”他耳語,帶著一種蠱惑的味道,“咱們是夫妻,別忘……”
她心里弼弼急跳,“王爺……”
他的手指在她唇上摩挲,“叫我良時,早該這樣的。”
屋里的燭火已經滅了,只余檐下一盞料絲燈,照亮了檻外至階下的一大片。他背著光,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只有朦朧的輪廓,仿佛已經相熟多年。
“像不像在夢里?”他輕聲說,“我連做夢都夢不見這種場面……”
婉婉腦中昏沉,不知應當說什么,他撐起身子,吻在了她唇上。
很久以前就想這么做,傾國傾城的妻子在身邊,卻從來不敢造次。上回是托了那爐香的福,她糊涂了,讓他予取予求。今天她是清醒的,沒有醉酒也沒有迷著,他就想真真實實,彼此都認可的,和她把這段感情確立下來。
他的嘴唇干凈清爽,一點不讓人厭惡。婉婉緊張得渾身打顫,卻沒有想把他推開。他不冒進,吻她的時候不具攻擊性,怕她反感,一觸即離,然后再來、再離、再來……她起先是傻愣愣地瞪著眼,慢慢把眼睛閉上了,他胸口的鼓擂得通通作響,他想就快苦盡甘來了,她還是有些喜歡他的。
他說做夢,真像跌進了夢里,親吻的時候會感到恐懼,可是他靠上來,又覺得滿心歡喜。婉婉悲哀地意識到,廠臣也許不是她最向往的了,她愛上自己的丈夫,今晚的南苑王委實比廠臣更迷人。
彼此都有些慌,氣息紊亂,他捧著她的臉,吻她的額頭鼻尖,吻她的眉梢眼角,“婉婉,我的心肝……”
唔,很少聽見這個詞,只有深愛,才會這么稱呼吧!婉婉羞怯,但又慶幸,就算婚姻始于陰謀,他對她還是有幾分真心的。
耳鬢廝磨,開了頭就剎不住尾,他想要的有很多,可是她未必馬上就能全情投入。不能太心急,怕嚇壞了她,他只能勉力自持,到了崩潰的邊緣自發停下,老六和他說過,勾引女人就像釣魚下餌,不能一下喂飽,得留余地讓她回味,她下次才會再上鉤。這次愣頭青似的,過后她一琢磨,自己吃虧了,恨你都來不及,以后還能搭理你嗎?
玩轉這招,確實得有莫大的定力,還好她不粘纏,如果她回吻一下,他的自制力八成就全線崩塌了。松開她,兩個人站在昏暗的光線里,都有些怔怔的。他順著她的肩頭找到她的手,和她十指緊扣,想說什么,說不出口,不約而同一笑,今生再無所求。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她嗯了聲,任由他牽到門口,他從墻上摘了琉璃燈下來,見她楚楚站在廊下,顏色比先前還要嬌艷得多。
剛才一片混亂,過后彼此都有些不好意思,他調開視線穩了穩心神,“找我來是有事兒么?”
婉婉這才想起來,頓覺窘迫不已,“那個……她們不放心我一個人上懷寧,我是來問問你,輕車簡從怎么個簡法兒,就兩三人嗎?”
還當什么大事,原來是這個。他笑道:“也不是那么精簡,總有十來個人一道走。你挑個人帶上,萬一我顧不及,你也不至于寂寞。旁的不必擔心,諸事有我呢。”自己先下了臺階,一手挑燈,一手探過來接應她。
婉婉越想剛才的事越害臊,只說:“我自己回去吧,你不必相送。”
他促狹地應了句不成,“我送你到殿前,今兒不進你寢宮,你只管放心。”
她站在臺階上,滿臉通紅,他抬頭仰望著,想起當年他被錦衣衛押彎了腰,她坐在抬輦上,同他視線交錯的一霎那。
怎么愛都覺得不夠,仿佛自己還沒用盡全力,對不起她。她鼓著腮幫子,俏麗的,嬰兒一樣細嫩的面頰,有點怨懟的樣子。他等她不來,攔腰把她抱了下來,一抱就不肯松手,這樣一直癡纏下去多好!
婉婉怕銅環和小酉還在等著,萬一看見了多丟人,支支吾吾說:“光天化日之下……”
“這會兒沒有太陽,只有月亮。”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喃喃道,“咱們本來就是夫妻,叫人瞧見也沒什么。我一點都不后悔,別人相愛之后患得患失,唯恐姻緣不夠,不能在一起。咱們呢,先成了親,再慢慢的處,愛上了,什么都不必顧忌,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婉婉靜靜聽他說,鼻子一陣酸楚,“那要是愛不上呢?一輩子的怨偶,風險豈不太大了?”
他彎下腰看她的眼睛,語氣十分驕傲,“我這樣好,你一定會愛上我的。至于我自己,很久以前就對你傾心,只是你視而不見,叫我傷心到今天罷了。”
婉婉笑他自負,又對那后半句話甚感愧疚,低著頭揉搓裙帶,細聲道:“我不像你,開竅得那么早……”
他臉上一黯,“你是說那幾個侍妾嗎?我也是沒法兒……沒有孩子我當不成藩王,要是連這個銜兒都拿不出,想尚主,更是癡人說夢。太妃往我屋里塞了三個人,塔喇氏和周氏各養了一個兒子,我自覺后顧無憂了,陳氏……到現在都沒碰過。”他一手惶惶攥起了拳,“我的身子不干凈,但心是干凈的,頭一次這么正正經經對待感情,只和你一個人。”
他一定很少表忠心,所以說起話來有股橫沖直撞的勁頭。婉婉靜心思量,他說的應該是真話。她記得老姑太太榮慧公主,當初不情不愿嫁了個駙馬,駙馬是封疆大吏,婚后把她帶到岷州去了。夫妻間不和睦,是眾所周知的事,起先不過相看兩相厭,到后來發展成口角,最后竟掄起棍棒來。可憐那金枝玉葉,被打得不成人形,爹爹發現后要整治,已經來不及了,老姑太太死了,駙馬處了極刑又怎么樣,橫豎人已經活不過來了。所以女人出嫁后,好與不好如人飲水,那個封號幫不了你,你是女人,你永遠弱勢。榮慧公主的事是鬧大了,才街知巷聞,祖輩上又有多少貌合神離的公主夫妻將就著過了一輩子。駙馬明面上不許納妾,私底下置宅子養外室,不受彈劾基本沒人管。他如今能在她身上花這些心思,不是迫于什么,是真情實意。她也不能總端著,叫他一腔熱忱扔在冷水溝里,到哪山唱哪歌,自己也該醒醒神兒了。
她說:“你別多心,我不是說那三個庶福晉,你的心意我明白,否則也不會把她們送走。只是陳氏怪可憐的,你霸攬著,她又沒有孩子,將來她們都有兒孫繞膝,她可怎么辦呢。”
他領她在小徑上慢慢走著,想了想道:“塔喇氏和周氏上松江府,她就不必去了,對外喧聲病逝,讓她重新嫁人,過自己的日子去吧。”
她聽了覺得這人還是很開明的,不像旁的男人好面子,一朝是他的,終身是他的,哪怕擱得臭了爛了也不愿意撒手。
她微微笑了笑,“不會后悔吧?”
他眨著眼睛看她,“我有你,后悔什么?”
她臉上又是一紅,只說:“聽她自己的意思吧,要是愿意,就放她超生去。我瞧她在府里也孤寂得很,幾次見面,她連話都不怎么說。”
他遲遲的,因為從來不關注,也不知道情況如何。現在跟前的人就夠他操心的,哪里有閑心管那個。明天就要啟程了,回頭讓人傳話回去,請老太太看著辦,趁著年輕,別耽誤了人家。
今晚上大月亮鮮潔可愛,真正清輝滿乾坤,不挑燈籠也能看清路。兩個人并肩走著,心里一片寧靜。一直踽踽獨行,忽然有了伴兒,相依為命的感覺,不懂情的人體會不到。他總是不停看她,生怕眼前的一切不真實,“婉婉,明天還是這樣,不會變卦吧?”
她咬著唇不說話,他一再問,她嗔怪起來,“好啰嗦樣式!我又不糊涂,今兒一個樣,明兒又一個樣!”
他放心了,喜滋滋地,把她的手扣在掌心里。
可惜路太近,很快就到了,銅環和小酉等在檐下,見人影到了垂花門上,忙匆匆迎了出來。
他不好說什么,放開了她的手,“讓余棲遐跟著吧,他可以騎馬,我陪你坐車。”
她抬起眼來,臉上仍有靦腆之色,“回頭洗衣裳什么的,不方便。”
“有我。”他把嗓子壓低了,“我替你洗衣裳,不叫別人動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