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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大怒,扭頭要罵,看見的卻是他阿瑪的臉。
他阿瑪面不改色心不跳,“你抱恙了,準你半天假,回房歇著去吧。”
他不屈掙扎,“阿瑪,兒子分明好好的……”
他阿瑪瞇起了眼,“我說你病了就病了,哪兒來那么多廢話!榮寶,帶大爺回去躺著,他要不聽話,傳醫官給他扎兩針。還有這雙手,不老實,往后再盤弄熏香塔子,就給他綁起來,扔到后頭枯井里醒神兒。”
瀾舟驚得目瞪口呆,“阿瑪……”
他阿瑪并不理會他,帶上他的笛子,上綠水芳汀赴約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奶奶:老北京旗人,管母親叫奶奶,管奶奶叫太太。
靈感枯竭,卡得要死要活,情節沒進展,大家隨便看吧,容我再想想。
☆、第39章 烏鳶自樂
婉婉百無聊賴,到了這里不像在公主府,通身的不舒坦。午覺也睡不好,坐在窗下發愣,正巧小酉說大爺邀她放風箏,心想閑著也是閑著,擱下毛筆就起身出去了。
藩王府很大,要按規制來論,恐怕已經僭越了。不過天底下沒哪個就藩的真那么實誠,照著皇帝當福王那會兒說的,家國天下,先家后國再天下。后兩者是皇帝的功績,前者是自己受用,所以在一定范圍內的小小出格,還是被允許的。
也正因為地方大,王府各處都有名目,什么白袷、玉緘、隋候亭,都是為了能夠精準辨別方位。要是光用“東路、西路、茶房后頭”,那就真的一頭霧水了。
綠水芳汀在哪兒,她不太認路,叫了府里的婢女引領,才知道在這片湖的東北角。據說那里種了不少丁香樹,五六月里丁香盛開的時候,整個王府都沉浸在香氣里。樹林南邊有一片很大的空曠地,地勢微微隆起,呈拱形,也叫饅頭地,用來放風箏再好不過。婢女娓娓說著,因府里沒有格格,只有兩位小爺,這種游戲幾乎從來沒有人玩。小阿哥從小就被灌輸了大男人氣概,大爺是小號兒的王爺,說話辦事學了個十成十。二爺呢,就算皮得不著邊際,也從來不屑于這種娘們兒唧唧的玩意兒。
婉婉聽了半天,腦子里沒來由地蹦出個念頭,往后要是得個女孩兒,其實也挺好的。不過一瞬又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出降沒多久,已經和宇文良時鬧了好幾回,將來這段婚姻不知道怎么樣呢,想得那么長遠,真是沒羞沒臊。
她收拾起了心緒,再往前就是綠水芳汀。饅頭地叫得生動形象,圓圓的脊背,像個小型的山坡。春暖花開的季節遍地都是絨絨的細草,一腳踩上去軟軟的,忽然有種想跌進去的欲/望。
婉婉在坡下站著,沒有看見瀾舟,小酉嘟囔:“明明約好了的,怎么人來了,自己卻不見了?”
她倒不著急,略等等也沒什么。這里風景很好,一處宅院里能辟出這么塊地方,實屬不易。人都說南苑王富得流油,她來了兩回,算是信實了。宮里的園子盡可能修得秀美,還是遠不及這里的原汁原味。就算放不成風箏,到處散散、看看,也還不錯。
她回頭吩咐小酉:“你去找找大爺,我上坡頂曬太陽去。”說著摘下禁步提起裙門,自顧自走開了。
其實坡不高,但四野空曠,離天也近了似的。她獨自站在那里,有風吹過,混雜了隱約的蜂鳴,江南的四月天果然十分可人。
反正沒有人看見,一個人的時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先是小心翼翼在草地上坐了下來,擔心蟲蟻,還有些戰戰兢兢的。但是沒過多久就按捺不住了,驟然往后一躺,高興得幾乎大笑起來。
鼻尖有青草的芬芳,兩臂枕在腦后,頭頂是藍天白云,即便臉被曬得發燙,也渾然不顧。難得放肆一回,用不著裝模作樣端著,她撐起腿,大剌剌交疊起來,馬面裙上的細褶像打開的折扇,在午后的風里獵獵招展。
她定睛看天,忽然視野里飄來一只風箏,亭亭玉立如少女,是瘦沙燕。
玩兒風箏的都知道,北京放得最多的就是這沙燕兒。扎成一個大字型,膀窩里裝著蝠翼,眉毛雙挑,花里胡哨,富態一點的叫胖燕兒,苗條一點的當然是瘦燕兒。瘦沙燕有個好處,因為輕便,膀兜巧妙,風小的時候能上天,風大的時候能穩住,初學者一般喜歡放這個。她瞇縫著眼睛看那彩色的燕子嵌進蔚藍的天幕里,真好,就算不知道線在誰手里,看上去也是自由的。
可惜那燕子飛得并不高,這樣的天氣,它本應當直上九霄。等了半天,也沒見放它的人松線,技藝不精,白白浪費了好材料,她都替這燕子感到惋惜。她終于撐起身來,料著肯定是瀾舟,可是坡下的人牛高馬大的,居然是他阿瑪。
婉婉一驚,想起自己這副模樣不雅,忙站起身拍了拍衣裙。正想問他瀾舟在哪里,那只沙燕在風口里搖擺了幾下,忽然一猛子,直挺挺砸落在了她面前。
嘖!她不由皺眉,看來南苑王果然不是玩家,就算換成她的兩位哥哥,恐怕也比他姿勢嫻熟些。他看著她,一臉懊惱,她也看著他,一臉鄙夷。他還是開了口,“瀾舟忽然鬧頭疼,回去歇著了。半路上遇見我,讓我把風箏送過來,順帶和你告個假。”
婉婉撿起風箏順坡而下,到了他跟前遞還給他,“這燕子的翅膀都折了,再也飛不起來了。”
他接過來,皺著眉頭掰了兩下,細篾片扎的,斷了一根,連用來糊膀花的紙也破了個洞,確實兜不住風了。
他失望不已,“怪我控不住。”
“沒什么,新手都這樣。”她對他難得那么好脾氣,因為知道他盡量在遷就她,甚至時時有種取悅她的味道,自己也不能這么不近人情。
她說:“補一補吧,怪可惜的……”話音才落,那邊兩個小廝就扛著一個蜈蚣過來,大腦袋,細長的身子,一節一節的,每一截上都長著腿。
長保興匆匆送到他們跟前,臉上帶著獻媚的笑,蝦腰打了一千兒,“這是我們爺早就讓準備的,擱在那兒半天了,就等著殿下呢。可巧大爺鬧肚子來不了,叫奴才給您送過來,請王爺幫著送上天,也成。”
所以一會兒頭疼,一會兒鬧肚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看了宇文良時一眼,他訕訕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精明人兒,沒對好口供,也可能是瀾舟故意出賣他了,婉婉覺得有點好笑。不過風箏是好風箏,扎得很仔細,風哨子也綁好了,飛起來后大概能響徹一大片里坊。只是一個人怕是不好操作,得有人從旁協助。底下人不敢在跟前點眼,早就趁勢溜了,所以能幫上忙的只有他而已。
“王爺跟著一塊兒跑成嗎?”她舉著蜈蚣的腦袋,把線軸攥在手里,“我力氣小,怕回頭扽不住它,你先托著中間,然后幫著拉線來,能嗎?”
他忙不迭點頭,不能也能。
她笑了笑,少有的溫和,“就托著,不能拽,感覺它要飄起來了,往上輕輕送一把,它就上去了。”
人和人之間的友誼,很多時候是從共事上發展起來的,比如她一直端坐在屋里,你要通過問個好,閑話幾句家常,就能讓她對你產生別樣的感情,那簡直是在做夢。遠的不說,就說瀾舟,病了一場,在她院子里賴了十來天,和她的感情就突飛猛進。他立刻從兒子那里受到了啟發,光用夫妻的名頭來要求她,根本不管用。得從她的喜好入手,送她金山銀山她未必看一眼,但陪她找樂子,她一定喜歡。
“我不會,全照著你說的做,什么時候該干什么,你一一告訴我。”
簡直就是個乖巧的好學生樣式,有禮貌,不拿大,不懂就是不懂,婉婉也很樂于教他。
她眉眼彎彎,笑道:“不難學,就是迎著風跑,順勢讓它上去,瞧準了時機慢慢松繩,要是有下墜的趨勢了,使巧勁兒拉拉繩子,一松一放間,它就越飛越高了。”
她談風箏時的神情是輕松的,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自己擔負的責任。這樣很好,到底是個女孩兒,何必活得苦大仇深,在他身邊,讓他精心呵護,這才是她應該過的生活。
她跑動起來,笑靨如花,他沒有看到過她這個樣子,徹徹底底地快樂著,年輕的身體在陽光下舒展,這些本應該屬于她的東西,偶爾乍現,竟那么難能可貴。只是這風箏想放上天并不容易,他起先還有心思看她,后來在一片忙亂里無暇他顧,兩個人往空曠的地方奔跑,漸漸蜈蚣的腦袋起來了,一點點帶動后面的身體,最后連尾巴也浮到了半空中。
婉婉大叫,“好了、好了……快來,到這兒來……”
她力孤,實在拽不動那么大的風箏。他擼袖上來,靠近即是力量。婉婉晃了下神,看見他無所顧忌的笑容,那樣朗朗的,以一種乘風破浪式的姿態撞進人眼里來。她記得他曾經自夸過,宇文氏美名天下皆知,果真是這樣的。男人已然無可挑剔,要換成女人,不知又是何等驚人的美貌。欽宗之后便不許宇文氏入后宮,可能是怕紅顏媚主吧,畢竟一個絕色,如果下了決心顛覆朝綱,一定比男人容易得多。
兩個人合力,風箏扶搖直上,線和線軸之間只有那么一點距離,四只手齊上陣,忙亂起來就顧不得太多了。他的手覆上來握住她的,婉婉再遲鈍也察覺了。可是他卻坦然得很,一門心思全在風箏上,反讓她覺得是不是自己太拘謹,顯得有點小家子氣兒了?
他的笑容慢慢轉換,從心無塵埃變成了竊喜。他的視線一直沒有改變方向,表情也沒有任何不妥,可是他暗中的得意就要沖破胸腔,從四肢百骸迸發出來了。
真是想盡辦法,步步為營。其實他對放風箏并沒有太大的興趣,可是要想接近她,這種情況是最好的契機。瀾舟那小子的花花腸子真不少,他這個當爹的要從他手里搶機會,說來有些掃臉。昨天的變故,他花了一天一夜才讓自己冷靜下來,也弄清了她那么反常,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script>chapter1();</script>